“罪臣勾踐,不識天威,冒犯上國……今願世世稱臣,年年納貢……乞上國寬宥……”他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卑微,每一個字卻都像是從嚨裡嘔出的。
子反看著跪伏在地的勾踐,心中並無多勝利者的快意,反而有一種莫名的寒意。這個越王,能在那等絕境下發出如此力量,又能在此刻如此忍,其心之堅韌狠厲,實屬罕見。他覺得,今日未能徹底除此人,或許是楚國未來的患。
但王命已下,局勢如此。他代表楚莊王,接了勾踐的投降,完了降儀式。
當勾踐重新站起時,他低垂的眼瞼掩蓋了眸中那足以焚燬一切的怨毒與冰冷。屈辱的種子已深埋,只待未來某個時刻,破土而出,滋長參天的復仇之樹。
晉國新絳,趙朔府邸。
閉門思過的半月之期已滿,趙朔並未立刻外出活,反而更加深居簡出。府邸一片寂靜,但瞭解他的人都清楚,這寂靜之下,是比以往更加熾烈的意志在燃燒。
書房,炭火噼啪。趙朔與匆匆從西河秘趕回的魏顒對坐。
“主公,西河軍心已安,君上派去的使者犒賞已至,將士們緒稍定。然郤克黨羽仍在暗中活,不可不防。”魏顒低聲道,臉上帶著憤懣與憂慮。
趙朔緩緩挲著一柄冰冷的劍鞘,目幽深:“郤克不過疥癬之疾。真正的關鍵,在於君心,在於大勢。”他抬起眼,看向魏顒,“楚越訊息,已知曉否?”
“略有耳聞。楚越似已議和,勾踐屈膝稱臣。”
“不錯。”趙朔角勾起一冷峭的弧度,“楚莊王,雄主也。他舍越而北顧,意在中原,意在吾晉!接下來,晉楚之間,必有一場決定天下歸屬的大戰!”
他站起,走到窗前,著窗外蕭瑟的庭院:“部傾軋,徒耗國力。郤克之流,只知爭權奪利,卻不知大敵當前!我趙朔,蒙先君澤,掌晉國兵戈,豈能坐視晉國霸業毀於鬥與外患?”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君上猜忌,權臣構陷,此皆我礪劍之石!他們越是想將我困死於此,我越是要打出更大的功業,讓所有人都看清楚,唯有我趙朔,能擎起晉國這片天!”
他轉,目灼灼地盯著魏顒:“西河‘武卒’,乃我等基。此次辱,皆因實力不足!給我狠狠練,汰弱留強,我要的是一支真正無敵於天下的鐵軍!糧秣、軍械、賞賜,我會想辦法,傾盡所有!待來年春暖,我要親率大軍,做一件讓天下震,讓君上無言,讓郤克輩膽寒的大事!”
他沒有明說是什麼大事,但魏顒從他眼中看到了悉的、甚至更加熾烈的野心與火焰。他深知,經歷此次風波,主公非但沒有消沉,反而將所有的屈辱與憤怒,都化為了淬鍊意志、堅定目標的烈火。
“末將遵命!”魏顒肅然躬,心中激盪。他彷彿看到,一頭被暫時困於淺灘的蛟龍,正積蓄著力量,準備掀起更大的風浪。
茫茫東海之上,范蠡派出的快船,藉著冬季的北風,悄然抵達了齊國海岸。經過一番秘運作,那批來自海外“瀛洲”的“禮”,被巧妙地送臨淄,過一位深齊頃公寵幸的弄臣之手,呈遞到了齊宮深。
彼時,齊頃公正因楚國迫、晉國勢大而心煩意。當他看到那批寒閃閃、工藝明顯迥異於中原的刀劍,以及那些結構巧、威力巨大的攻城械圖樣時,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此……此乃何?從何而來?”他驚疑不定。
那寵臣按照范蠡代的說辭,神秘兮兮地低語:“稟君上,此乃海外異人所獻,據說來自東海仙山。異人言,天下將有大變,齊據東海,有天命焉,特獻此寶,助君上就霸業……”
“海外異人?仙山?”齊頃公將信將疑,但手中兵的鋒銳和圖紙的妙是做不得假的。他著那冰冷的金屬,著那超越時代的工藝,一莫名的野心與虛榮湧上心頭。
若齊軍能裝備此等神兵利,何懼楚晉?
“好!好!重重賞賜來使!不,此事機,不可聲張!”齊頃公下激,下令道,“即刻召集宮中巧匠,秘仿製這些械!還有,探查海外仙山之事,也給寡人留心!”
他不知道這“禮”背後藏著范蠡的影,更不知道這超越時代的技流,將會給本就紛的天下,帶來何等難以預料的變數與衝擊。他只是本能地覺到,這或許是一個機會,一個讓齊國擺目前尷尬境地,甚至……一飛沖天的機會。
冬日的大地一片沉寂,但驚雷已潛藏於淵。楚國的戰略轉向,勾踐的屈辱蟄伏,趙朔的意志淬鍊,齊國的意外得寶……各方勢力都在這個冬天,默默積蓄著力量,調整著方向。只待春雷一,便是石破天驚,格局重塑之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