欒書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站在文臣首位,眼神平和。
晉景公端坐君位,先是對郤克一案做了最終定調,重申其罪當誅,以儆效尤,並表彰了在此案中“忠於職守、揭邪”的魏顒、範鞅等人,要求群臣引以為戒,恪盡職守,忠心王事。
然後,他話鋒一轉,提到了西河防務與對楚方略。
“秦人自麻隧之敗,雖蟄伏多年,然其狼子野心未泯,西河之地,始終為其覬覦。楚人雖鄢陵挫,然元氣未大傷,楚王熊雄才,必不甘心。我晉國新定患,正宜整飭邊防,鞏固霸業。諸位卿,有何高見?”
話題丟擲,殿中一時安靜。許多人的目,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趙朔。西河是趙氏經營多年的地盤,趙朔本人更是曾在那裡大破秦軍,威震西陲。對楚戰略,趙朔也曾多次參與,與楚軍多次手,經驗富。
欒書率先出列,他並未直接談方略,而是先定了基調:“君上聖慮深遠。患既除,自當攘外。西河為秦晉咽,楚國乃中原大敵,二者皆不可輕忽。臣以為,當以鞏固防、伺機而為主。西河方面,可增派銳,加固城防,屯積糧草,訓練士卒,使秦人無隙可乘。對楚方面,則需加強東線及南線戒備,同時可遣使聯絡齊國,共抗楚勢。我晉國新經變故,不宜主挑起大規模戰事,當以靜制,蓄力待時。”
他的建議四平八穩,以防和積蓄力量為主,符合晉國當前需要穩定部的實際,也符合大多數朝臣不願再啟大規模戰端的心理。
晉景公微微頷首,目看向趙朔:“趙卿,你久在西河,又曾與楚人多次鋒,以為如何?”
趙朔出列,拱手道:“君上,欒中軍所言,老謀國,臣深以為然。晉國當前,確需以穩為主。”他先肯定了欒書,隨即話鋒微轉,但語氣依舊平穩,“然,守不可失其機。西河之地,秦人覬覦非止一日,僅憑加固城防、增派兵馬,恐只能敵於一時。臣以為,當仿效臣昔日‘武卒’之法,於西河及邊地要害,遴選銳,專設營伍,配以良械,授以新戰之法,予以厚賞,練數支可隨時機、能攻善守的銳卒。如此,平時可鎮守要衝,震懾宵小;戰時可為鋒刃,破敵制勝。此所謂‘強兵乃固國之本’。”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楚國,鄢陵一敗,其北上鋒芒暫挫,然其國力未損,楚王雄心未熄。與其被防備,不如主經略。可加強與我盟國如宋、衛之聯絡,提供必要支援,使其能為晉國屏障。同時,對楚國周邊如陳、蔡等搖擺之國,可加大拉攏或威懾力度,楚國北上空間。必要時,”趙朔的聲音低沉了一分,“亦可效法昔日吳國故事,支援楚國後方或側翼的某些不安定因素,如百越族、江東方國,使其有所牽制,不敢全力北顧。”
趙朔的建議,顯然比欒書更進攻和長遠佈局的意味。他強調“強兵”和“主經略”,甚至提到了利用楚國後方勢力的策略。這既展現了他作為軍事家的眼,也出他並非甘於守的格。
殿中眾臣低聲議論起來。有人覺得趙朔所言切中要害,晉國霸業不能僅靠防守;也有人覺得過於激進,恐再啟戰端,耗費國力。
晉景公目深沉地看著趙朔。趙朔的提議,確實更有力度,但也更需強大的執行力和資源投。而趙朔本人,無疑是執行這些策略最合適的人選之一。但,將西河兵權乃至對楚策略的部分主導權還給趙朔,是否合適?會不會讓他的勢力重新膨脹到難以控制的地步?
他的目又掃向欒書。欒書此時眼觀鼻,鼻觀心,並未對趙朔的提議直接表態,彷彿在沉思。
晉景公心中權衡再三,緩緩開口道:“二卿所言,皆有道理。強兵固本,自不可。聯絡盟國,經略外圍,亦屬必要。此事關係重大,需從長計議。著中軍司與司馬、司徒諸衙,會同詳議,擬定章程,再行奏報。”他將皮球踢給了幾個衙門聯合商議,既未否定趙朔,也未完全採納,更未明確主導之人,留下了充足的緩衝和作空間。
“臣等遵旨。”趙朔與欒書同聲應道。
朝會散去。趙朔與欒書在宮門外相遇。
“趙大夫所言‘強兵’、‘主’之策,深合兵家要義。”欒書微笑道,語氣聽不出真假。
趙朔亦澹然回道:“欒中軍‘穩守蓄力’之論,方是治國安邦的基石。朔所言,不過是在中軍所立基石之上,增磚添瓦而已。”
兩人相視一笑,眼神卻都深邃難測,隨即拱手作別,各自登上車駕。
馬車轔轔,趙朔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今日朝會,君上的態度,欒書的反應,都在他預料之中。君心疑慮未消,欒書制衡之意已顯。未來的路,依舊佈滿荊棘。
但無論如何,他已經重新站在了這裡,站在了晉國權力的核心圈層。郤克的鮮,洗刷了他的冤屈,也為他鋪就了一條更挑戰的道路。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更加如履薄冰,也更加需要……力量。
他睜開眼,向車窗外新絳的街景,目逐漸堅定。
“範鞅。”
“屬下在。”同在車中的範鞅低聲道。
“回去後,將‘武卒’整訓的要點和新擬的選拔標準,整理冊,秘送往邯鄲,讓趙午和魏顒開始著手,在西河及趙氏控制的其他邊地,秘遴選苗子,按新法初步練。記住,規模要控制,靜要小。”
“諾!”
“另外,讓趙忠以我的名義,準備一份厚禮,明日……送去欒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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