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邯鄲城西。
一座原本廢棄的驛館正在被改造學堂。工匠們拆除了腐朽的窗欞，換上新的松木窗框；修補雨的屋頂，鋪上新燒的青瓦。院中那棵老槐樹下，石匠們正在雕琢一塊匾額，上書三個大字——
“薪火堂”。
趙朔站在院中，看著進進出出的工匠和抱著竹簡的書吏。陳軫跟在他後，手裡拿著一卷長長的名冊。
“將軍，這是第一批報名學的子弟名冊。”陳軫展開竹簡，“共二百三十七人，其中軍功子弟八十九人，平民子弟一百一十八人，工匠子弟三十人。年齡從八歲到十五歲不等。”
趙朔接過名冊，目落在那些名字上。有些名字後面標註著父兄的戰功：“趙武，父戰死滏口徑”、“李駒，兄黑軍什長”、“徐舟，姑徐瓔”……
“平民子弟中，識字的不足三。”陳軫補充道，“工匠子弟大多會算數，但識字也不多。”
“那就從頭教。”趙朔合上名冊，“告訴先生們，第一年不教經史，先教識字、算數、律法基礎。能寫自己名字，能算百以加減，能背《趙地新律》十條者，才算門。”
陳軫遲疑：“不教詩書禮樂？只怕……朝中會有非議。”
“詩書禮樂，是貴族的學問。”趙朔看向院中那些正在搬運書簡的平民孩子，“百姓子弟要先學會生存的本事，才能談修養。況且——”
他頓了頓：“我要建的，不是培養士大夫的學宮，是培養變法人才的學堂。這裡出來的子弟，將來要懂農事、通工匠、明法度、知軍事。他們不必詩作賦，但必須知道一斗米合多升，一畝地產多糧，一條律法如何執行。”
正說著，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抱著一摞竹簡經過，腳下被門檻絆了一下，竹簡散落一地。他慌忙去撿，卻越急越。
趙朔走過去，蹲下幫他整理。男孩抬頭看見將軍，嚇得就要跪拜。
“不必。”趙朔按住他肩膀，“你什麼？父親做什麼的？”
“回……回將軍，小子石娃。”男孩結結，“我爹是石匠，在英烈堂工地幹活。”
“想學什麼？”
石娃眼睛亮了：“我想學算數！我爹說，好石匠要會算尺寸、算角度，不然雕出來的東西都是歪的。可鋪子裡的老師傅不肯教，說要留一手……”
“在這裡，先生們不會留一手。”趙朔將整理好的竹簡遞給他，“只要你肯學，他們會把所有的本事都教給你。”
石娃抱著竹簡，用力點頭，眼眶有些發紅。
看著男孩跑開的背影，趙朔對陳軫說：“看見了嗎？這就是變法的基——給那些原本沒有機會的人，開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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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將軍府書房。
趙朔正在審閱薪火堂的課程簡章，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公孫明沒有通報直接闖，臉凝重。
“將軍，出事了。”他將一卷帛書放在案上，“新田來的報，智申聯合中行氏、魏氏，向國君上書，要求將薪火堂改為‘晉國學’，由六卿共管。”
趙朔展開帛書。上面抄錄了奏疏容，言辭冠冕堂皇：稱頌趙朔興辦教化之功，建議將薪火堂模式推廣全國，但辦學之權應收歸中央，教材需經六卿審議，學子選拔應由各卿族推薦……
“好一招釜底薪。”趙朔冷笑，“他們知道無法公開反對辦學，就用‘共管’的名義，把學堂變貴族子弟的私塾。”
“更麻煩的是，國君……似乎心了。”公孫明低聲道，“奏疏已經批迴，要求將軍‘酌辦’。”
“酌辦”二字，看似溫和，實則是施。若趙朔拒絕，便是不遵君命；若同意，薪火堂就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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