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三，漳水海口東七十里，無名島。
徐瓔站在島中央的制高點，海風呼嘯著捲起鬢角的碎髮。從這兒往四面去，東面是浩渺無垠的東海，西面是曲折如蛇的漳水水道，南北兩側散佈著七八個小島，像一串撒在海上的棋子。
“主事，測量完了。”徐舟抹了把臉上的汗，遞過一卷羊皮圖，“此島東西三里，南北兩裡，最高三十丈。島南有天然深水灣，可泊大船；島北水道狹窄，暗礁佈，小船亦難通行。島上三泉眼，淡水足夠千人用。”
徐瓔接過海圖細看。圖上不僅標了地形，還有汐標記、季風方向、附近航道。“藏船在哪兒？”
“在這兒。”徐舟指向島西側一崖壁，“天然海蝕，口在水下三尺，漲時完全淹沒，退時才出來。深二十餘丈，可藏舟二十艘。”
“好。”徐瓔收起圖卷，“就這裡了。從今日起，此島名為‘舟山’——舟城之山，也是停舟之山。”
隨行的黑軍軍侯遲疑道：“徐主事，此地離邯鄲陸路二百里，海路雖近，但萬一有戰事，陸上馳援需兩日……”
“兩日夠守了。”徐瓔指向那些暗礁佈的水道，“只要在關鍵水道佈設沉船、暗樁，大船本進不來。小船就算能進，也會被島上弩機逐個擊沉。”頓了頓，“況且，舟城從來不需要陸上馳援。”
軍侯不解。
“舟城的基在海上。”徐瓔著茫茫東海，“我們有船，有海圖，有航海技。真到守不住時，揚帆出海便是。大海無邊，哪裡不能去？”
這是舟城人特有的思維——陸上城池，城破則人亡；海上舟城，船在則城在。流，就是他們最大的防。
徐瓔轉對眾人道：“明日開始營建。先建碼頭、倉庫、工坊，再建居住區、學堂、瞭塔。所有建築依山就勢，蔽為首要。記住，我們要建的不是一個城池，而是一個——”
想了想，找到合適的詞：“一個可以隨時消失，也可以隨時出現的幽靈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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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邯鄲將軍府。
趙朔面前的案上攤著三份文書。
第一份是徐瓔的舟山營建方案，詳細到每一工坊的位置、每一段護牆的高度。隨信附了一張海圖副本，標註了舟山與邯鄲之間的陸路、水路聯絡線。
第二份是陳軫的報：楚國沈尹戌已抵達夏口，開始整頓水師。探子觀察到楚軍在建造新式戰船，船首包鐵，兩側設槳，似是模仿舟城的海船設計。
第三份最厚，是智瑤從新田送來的“共管建議書”。足足三十條，從薪火堂的教材審定、先生任命，到學子畢業後的去向安排，事無鉅細。字裡行間著心算計的“善意”。
趙朔先提筆批覆徐瓔：“所需工匠、料，十日陸續送達。另派墨家工匠三十人，專司島上防工事建造。陸上聯絡點設在漳水南岸‘赤崖驛’，常備快馬十匹，信鴿三十隻。”
然後是給陳軫的指令：“繼續監視楚軍水師向，重點查探他們是否獲得了舟城技。同時放出風聲，就說舟城已將核心技藝全部轉移邯鄲，海上只剩空殼。”
最後，他拿起智瑤的建議書，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陳軫在一旁疑：“將軍笑什麼？”
“我笑智申父子，聰明反被聰明誤。”趙朔指著建議書，“他們想用這些條文捆住薪火堂，卻不知——條文越多，越多。”
他提筆，在建議書末尾批註：“所列條款，皆在理中。然辦學之事，因地制宜為上。可先試行三條：一、教材需六卿共審；二、每季派督察巡視；三、學子結業後，需經六卿考核方能為吏。”
“將軍真要答應？”陳軫吃驚。
“答應，為什麼不答應？”趙朔擱筆，“教材共審？好，我把薪火堂的識字課本、算數口訣、農事歌謠送給他們審。這些基礎之學，他們能挑出什麼錯？”
“督察巡視？更好了。讓他們每月來看，看學子們如何從識字都不會，到能寫家書、算田畝、懂律法。看得越多，他們越會明白——平民子弟學起實學來，不比貴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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