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七，新田城籠罩在年關前的忙碌中。
智瑤從府中角門悄悄出來，裹著厚實的羊皮斗篷，帽簷得很低。他沒有帶隨從，獨自穿過積雪未消的小巷，來到城南一不起眼的漆鋪子。
鋪子門楣上掛著的木牌已有些年頭，“呂氏漆”四個字斑駁不清。門半掩著，裡面傳出桐油和生漆混合的刺鼻氣味。
智瑤推門進去。店線昏暗，架子上擺著各半品漆，一個駝背老匠人正在給一件漆盒上最後一層金。聽見門響，老匠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智瑤上停留片刻。
“客人要買什麼？”
“買一個能裝信的漆盒。”智瑤低聲說。
老匠人放下手中的筆：“多大的信？”
“三寸長，一寸寬。”
老匠人緩緩起，走到櫃檯後，取出一個已經完工的黑漆小盒。盒子做工巧，盒蓋嵌著螺鈿雲紋。“這個如何？”
智瑤接過盒子，手指在盒底索。當按到某個特定位置時，盒底彈開一個小夾層——剛好能放下一卷三寸長的帛書。
“很好。”他將盒子放回櫃檯，“但我不要螺鈿紋，要海波紋。”
老匠人作頓了頓：“海波紋……那是舟城工匠常用的紋樣。”
“我知道。”智瑤從懷中取出一塊碎銀，“就按舟城的樣式做。明天日落前，我來取。”
離開漆鋪時，智瑤覺後背已被冷汗浸溼。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為即將送往楚國的信準備偽裝容。父親智申決定與楚國“默契配合”，襲擊舟城琅琊舊港，而傳遞報的中間人，選中的就是他。
因為他年輕，不起眼，而且有一層天然掩護：薪火堂的“共管督察”。
回到府中，智申正在書房等他。炭火燒得正旺，智申穿著居家常服，正在把玩一柄玉如意。
“東西訂好了？”
“訂好了。”智瑤垂手而立，“明日可取。”
智申放下如意，仔細打量著兒子：“你心裡有疑慮。”
不是問句，是陳述。智瑤沉默片刻，終於抬頭：“父親，與楚人暗通……終究是叛晉。若事發，智氏百年基業將毀於一旦。”
“誰說我們與楚人暗通？”智申微笑，“楚國探自己打探到舟城空虛的報，自己決定出兵。我們只是……恰好在正確的時間，讓正確的人出現在正確的地方。”
他從案下取出一個錦囊：“明日你去取漆盒時，將這個放進去。記住，不必知道里面是什麼，也不必問送給誰。你只需將漆盒送到城南‘海味齋’，給掌櫃，說‘這是呂師傅讓送來的樣品’。”
智瑤接過錦囊，手很輕，應該只有一卷帛書。“之後呢？”
“之後的事，自有人會做。”智申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瑤兒，你要記住：大事者，不能拘泥於手段是否明。趙朔變法，表面上冠冕堂皇，實則是要掘我們這些世卿的。對付這樣的人，就不能用君子的辦法。”
“可……”智瑤握錦囊，“舟城那些工匠、那些傳承數百年的技藝，若真落楚國之手，豈不是讓晉國損？”
“損的是趙朔，不是晉國。”智申糾正他，“舟城在琅琊，那是齊國的地盤。齊國都不急，我們急什麼？況且，沈尹戌破城後，首要的是劫掠財，搶奪技。但真正核心的東西，徐瓔肯定帶走了。楚國能得到的，不過是皮。”
他起走到兒子面前，按住他的肩膀：“我們真正的目標，是讓趙朔失信於舟城，失威於趙地。舟城遇襲，他若救，就得調兵力，削弱邯鄲防務；若不救，就是背棄盟友。無論如何，都是我們想看到的。”
智瑤低頭看著手中的錦囊，那小小的布囊彷彿有千鈞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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