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二，邯鄲將軍府。
趙朔將那份沾的舟城布條放在案上，兩側坐著陳軫、公孫明，以及剛剛從舟山趕回、滿面風霜的墨家工匠徐青——他是徐瓔的族弟，被派來傳遞更詳細的報。
“楚軍分兵兩路。”徐青聲音沙啞，眼中佈滿，“一路由沈尹戌親率，二十艘戰船襲琅琊；另一路十二艘戰船由副將屈完率領，意圖襲舟山。琅琊那邊……守軍三百，戰死一百七十餘，工匠及家屬逃出約四百人，其餘下落不明。舟山因提前佈防，楚軍大敗，沉船八艘，傷亡應在五百以上。”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聲。
趙朔先問最關鍵的問題：“徐衍先生呢？”
徐青眼眶一紅：“叔父……為了掩護年輕工匠撤離，帶人斷後。最後看到他的時候，他駕著一艘火船衝向楚軍旗艦。那船……炸了。”
陳軫閉上眼。公孫明手中的竹簡“啪嗒”掉在地上。
徐衍，那個在漳水洪災後倖存、將舟城技帶到邯鄲的老工匠，那個總是笑眯眯教年輕學徒“手藝如做人，要正”的老人，就這樣葬火海。
“舟城其他人，”趙朔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現在何？”
“逃出來的分兩批。”徐青抹了把臉，“一批由徐瓔主事接應到了舟山，約三百人；另一批約百人，乘三艘破船漂到了齊國即墨海岸，被當地漁民所救，目前藏在即墨城外的一個漁村。”
“齊國的態度？”
“齊國大夫田乞已經派人接，表面上是問救助，實則想招攬這些工匠。”徐青咬牙，“但主事早有預料，逃出來的人都立過誓：寧可死，不為別國效力。”
趙朔沉默片刻，問：“徐瓔主事讓我轉告的那句話，你還記得嗎？”
徐青抬起頭，一字一句：“舟城從此與晉國智氏、中行氏、魏氏，勢不兩立。”
“只說了這三家？”
“是。”徐青頓了頓，“主事說，冤有頭債有主。楚國是明面上的敵人，但洩報、引狼室的，是這三家。”
趙朔緩緩起，走到牆邊的晉國疆域圖前。圖上，智氏、中行氏、魏氏的封地被染不同，如三塊膏之地，依附在晉國心臟周圍。
“陳軫，”他沒有回頭，“呂氏漆鋪那邊，有什麼發現？”
陳軫連忙彙報：“按將軍指示，我們的人日夜監視。臘月十九日凌晨——也就是琅琊遇襲那夜，有神秘人進漆鋪，停留半個時辰後離開。我們跟蹤那人，發現他最終進了……智氏在新田的一別院。”
“可看清樣貌？”
“那人蒙面，但形、步態，很像智申邊的一個門客，名季武。”陳軫補充，“更重要的是，我們的人在漆鋪外的垃圾堆裡，找到了這個——”
他呈上一個燒剩的漆片。漆片呈海藍，上面殘存著半個海波紋的紋樣。
公孫明接過仔細辨認：“這是舟城工匠常用的螺鈿鑲嵌技法。這種海波紋，只有琅琊呂氏會做。”
所有的證據，在這一刻閉合。
趙朔轉過，燭火映照下，他的臉半明半暗：“智申用呂氏漆傳遞報，呂氏匠人來自琅琊，知舟城。楚軍能準選擇琅琊空虛時突襲，能知道秘水道的位置，能截殺信鴿……這一切，都有了答案。”
書房裡殺機暗湧。
徐青猛地站起：“將軍！請發兵新田，為舟城死難者討回公道！”
趙朔沒有立即回應。他走回案前，手指輕叩桌面，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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