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晉國新田。
冬祭大典在太廟前的廣場舉行。青石鋪就的祭壇高達九級，壇上陳列著太牢三牲——牛、羊、豕，皆選純，披紅掛綵。青銅禮在晨中泛著幽綠澤，鼎中燃著檀香，青煙嫋嫋升冬日灰白的天空。
晉頃公著玄端朝服，頭戴冕旒，在祝的引導下緩步登壇。六卿分列壇下左右：智申、中行寅、魏侈居左；趙朔、韓不信、範吉居右。再往後是百餘位大夫、士人，皆著禮服，神肅穆。
智瑤站在父親後，手心微微出汗。今日的計劃他演練了無數次，但真到了太廟之前，面對晉國列祖列宗的牌位，心中仍不免惴惴。
祝高聲唱誦祭文，念及晉國先祖唐叔虞封，文公稱霸，悼公復業……煌煌功業，聲振屋瓦。壇下眾人垂首恭聽，只有趙朔微微抬眼，目掃過智申平靜的側臉。
祭禮過半，進“獻言”環節。按古制，冬祭不僅是祭祀，也是國君聽取臣下建言之時。
智申第一個出列。
他走到壇前，向晉頃公深施一禮，然後轉面對百：“臣有言啟奏——今觀天下大勢，齊有海鹽之利，楚有云夢之富，秦擁函谷之險。而我晉國雖有山河之固，然水師不興，舟楫不利，實為憂。”
聲音洪亮，字字清晰。壇下起了細微的——誰都沒想到，智申會在祭祀大典上談水師。
晉頃公微微頷首：“智卿所言甚是。然則有何良策？”
“臣聞，邯鄲趙將軍近期設立‘海事學堂’，廣納舟城匠，教授航海、造船之。此實乃為國儲才之善舉。”智申話鋒一轉，“然則學堂雖設於邯鄲，終究是私學。臣請國君明鑑——將此學堂升格為‘晉國海事監’，統轄全國船舶建造、水師練、海上貿易。如此，既可集全國之力興水師，又能使舟城技藝惠及晉國上下，實為一舉多得。”
此言一齣，壇下譁然。
韓不信與範吉對視一眼，眼中皆有驚。他們沒想到智申會來這一手——表面上是支援趙朔，實則是要奪其權柄。
趙朔面不改，只是靜靜看著智申。
晉頃公沉片刻，看向趙朔：“趙卿以為如何？”
趙朔出列，走到智申側，先向國君行禮，然後道：“智大夫心繫國事，臣佩。海事學堂初設，確有諸多不足。若能升格為國監，得國家支援，自然是好事。”
智申眼中閃過一意外——趙朔居然這麼輕易就同意了？
但趙朔話還沒完：“然則，臣有三問，請智大夫解。”
“請講。”
“第一，海事監設於何？若設於新田，遠離海岸，如何督造船舶、訓練水師？若設於沿海，又該在何地？”
智申早有準備：“可設總監於新田，分監於邯鄲、絳都、郫城三。新田總掌政令，分監各司其職。”
“第二，經費何來？造船乃耗資鉅萬之事，一艘戰船所費，可養千軍三月。”
“可由國庫撥付專款，各卿按封地大小分攤。”
“第三，”趙朔聲音忽然提高，“也是最關鍵的一問——舟城工匠，願不願意將世代傳承的技藝，給一個他們剛剛遭襲、主謀尚未伏法的國家？”
最後一句，如驚雷炸響。
壇下頓時死寂。所有人都聽出了話外之音——舟城琅琊港遭襲，智氏涉嫌通楚，如今卻要舟城工匠出技藝？
智申臉微變，但很快恢復：“趙將軍此言差矣。舟城遇襲，乃是楚國所為。晉國上下，同仇敵愾，豈會有人通敵？至於工匠……既為晉國子民，為國效力，理所當然。”
“好一個理所當然。”趙朔轉向晉頃公，“國君，臣請傳喚一人——舟城海事學堂主事徐青，此刻正在壇外候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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