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邯鄲城東船場，“揚波號”的骨架已初見雛形。
巨型龍骨如巨脊樑臥在船塢中，兩側肋骨般的船肋正在安裝。工匠們喊著號子，用絞盤將一曲度完的橡木吊裝到位。這些木材來自太行山深，經過特殊燻烤定型，既能保持強度，又備足夠的彈以抵抗海浪衝擊。
狗剩被分配到“測平組”。他們的任務是用一種新制的“水準儀”——一長竹管，兩端嵌明水晶片，管注水，過觀察兩端水面是否齊平來判斷船水平。這工看似簡單，卻是墨家工匠結合學原理的改進，比傳統的垂線法準得多。
“左舷第三肋，高半指！”狗剩趴在龍骨上，對著竹管喊。
下方工匠立即用刨子修整。木屑紛飛中，老工匠走過來，看著狗剩專注的側臉，忽然問：“孩子，若有人出高價，請你去別做工匠，你去不去？”
狗剩頭也沒抬：“不去。”
“為何？工錢可能翻倍。”
“這裡能學真本事。”狗剩調整水準儀，指向船，“你看這艘船，從龍骨選材到肋木定型，從桅杆捻到甲板拼接，每一道工序都有講究。我在這裡三個月學的東西，比外面三年都多。工錢再多，買不來這個。”
老工匠默然。他想起智氏信使悄悄接他時開出的條件：月俸十金，配兩名學徒伺候，在新田賜一座小院。條件很人，但他也猶豫——邯鄲工坊這種鑽研技藝、分心得的氛圍，別確實沒有。
正思量間，船場口傳來。一隊車馬駛，為首的是個面生的員，手持晉國司寇府的令牌。
“奉司寇府令，查驗船場用工！”員朗聲道，“所有工匠，需重新登記戶籍、師承、技藝等級。凡擅離原籍、私授技藝者，依律究辦！”
氣氛頓時張。許多工匠確實來自各地，有些甚至是逃荒而來，戶籍早已混。更關鍵的是，墨家工匠的份敏，雖得趙朔庇護，但若嚴格按律追究，都有麻煩。
趙朔聞訊趕來時，員已在逐個盤問。問到一位來自宋國的老船匠時，員翻著竹簡：“宋國籍，三年前私自離境，未持通關文書。按律，當遣返原籍，罰沒三年所得。”
老船匠臉煞白。他是為避宋國而來，在邯鄲安家已兩年，妻兒都在城中。
“且慢。”趙朔上前，“此人是邯鄲急需的造船匠師，已為邯鄲效力兩年。按晉國《匠戶令》，特殊技藝者，可由地方長保留用。”
“《匠戶令》需司寇府核准。”員不卑不，“下未收到邯鄲的申請文書。”
顯然，這是有針對的發難。司寇府由智氏掌控，這出戲的目的很明確：要麼走工匠，要麼讓趙朔在“違法留用”和“損失匠才”之間做選擇。
趙朔盯著員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那就按規矩辦。陳軫——”
後的書記應聲上前。
“立即起草文書，為船場所有外籍匠師申請《匠戶令》。名單、技藝、貢獻，一一列明。同時，”趙朔轉向員，“請貴使暫留邯鄲三日，待文書齊備，一同帶回新田呈報。”
員一怔。他沒想到趙朔如此乾脆地接招，而且反將一軍——文書一旦正式呈報，司寇府就必須在法定期限批覆。若駁回，需有合法理由；若拖延，就是失職。而名單上的工匠，每一個都有真才實學，駁回難服眾，批准則正中趙朔下懷。
“這……下只是奉命查驗，文書……”
“查驗完了嗎？”趙朔問。
“尚未……”
“那就繼續查。”趙朔揮手，“我陪貴使一起。查仔細些，工匠們的戶籍、師承、作品，都記清楚。這些將來都是申請文書的依據。”
他當真陪著員，從頭開始盤查。每問到一個工匠，趙朔都能說出此人的專長、參與過的專案、做出的貢獻。甚至能指出某船肋的曲度設計出自誰手，某件工的改良是誰的主意。
查了二十幾人後，員額頭見汗。他不是技員，聽不懂那些專業細節，但能覺到：這些工匠不是普通的僱工，他們是邯鄲船場的核心。而趙朔對他們的瞭解之深，遠超一般長對下屬的程度。
這時，狗剩忽然舉手：“大人，我也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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