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康
西康和亞東不一樣。
亞東是河谷，是水聲，是溼的、被雪山融水浸潤了一千年的空氣。那裡的天不高，雲朵在山頂上，有時候手就能到。西康不一樣。西康是高原上的高原，是天空被誰又往上推了一截，藍得不像話，藍得像一塊被繃了的綢緞，沒有任何褶皺。山比亞東的高，路比亞東的陡，風比亞東的大，大到能把人從馬背上吹下來。
索朗帶曦丹來的地方吉塘，是西康東部的一個小城。城不大，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用不了一刻鐘，街兩邊是石頭和木頭混搭的房子，窗戶上掛著五彩的經幡，風吹過來的時候嘩啦啦地響，像無數只翅膀在扇。城北的山坡上，有一座寺廟，金頂在下晃得人睜不開眼。那就是吉塘寺。
索朗在吉塘寺附近租了一間小院子，安頓好馬匹和貨，便帶著曦丹上了山。
吉塘寺比曦丹想象的要大。不是那種開闊的大，是那種層層疊疊的、依山而建的大。白的牆，紅的簷，金的頂，一排一排地從山腳鋪到山腰，像一座被凝固了的、用石頭和信仰砌的瀑布。轉經筒在牆下一字排開，銅製的筒在午後的下泛著暗紅的，每一個都被無數隻手得發亮。有人在轉經，腳步緩慢，裡唸唸有詞，手裡的佛珠一顆一顆地撚過去，不急不忙的，像時間本。
索朗走在前頭，步子比平時慢了很多。曦丹跟在他後，看著他的背影——那個在商隊裡從來走在最前面、從來不等人的背影，此刻微微有些駝了，肩膀的線條不像以前那樣寬闊朗了。央金走了以後，索朗好像老了很多。不是外貌上的老——他的頭髮還是黑的，腰板還是直的，說話的聲音還是洪亮的。是那種從裡面開始老的老，像一座房子，外表看起來還好好的，但承重的那梁已經裂了。
知客僧把他們迎進寺廟。索朗捐了很多錢——不是那種象徵的供奉，是真正的、能讓寺廟裡的喇嘛多念幾遍經的數目。知客僧的表從客氣變了恭敬，從恭敬變了熱絡，轉去了後殿，不一會兒，請出了一位穿著黃袈裟的老喇嘛。
那是吉塘寺的主持，法號格桑。他的眉很長，白得像雪，垂在眼角兩側，臉上的皺紋層層疊疊的，像老樹的年。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那種銳利的亮，是一種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溫潤的亮，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很多年的玉石。
“施主善舉，功德無量。”格桑主持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寺廟裡那口古鐘被敲響之後的餘音，能傳很遠，“為亡者祈福，為來世積德。施主的這份心，佛祖已經看到了。”
索朗雙手合十，彎了彎腰。
格桑主持微微點頭，從袖中取出一串佛珠，遞給索朗：“這串佛珠在佛前供了三年，施主帶回去，日日唸誦，亡者自會應。”
索朗接過佛珠，握在掌心裡，沒有說話。曦丹看到他的手指在佛珠上慢慢地撚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些珠子的溫度和重量。
曦丹站在旁邊，一直沒有開口。
不是信徒。
但央金走了以後，開始覺得，也許——也許有些東西是存在的。
曦丹小心地開口了。
“主持，我……我想請求單獨朝拜活佛。”
格桑主持看了一眼。那個眼神里沒有驚訝，沒有審視，只有一種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會這麼說的平靜。
“施主是第一次來吉塘寺？”
“是。”
“活佛今日有空。我讓人帶你過去。”格桑主持轉對知客僧說了幾句話，知客僧走到曦丹面前，作了一個“請”的手勢。
曦丹看了索朗一眼。索朗朝點了點頭。
“你去吧，”索朗說，“阿媽啦的燈，爸啦去點。”
曦丹跟著知客僧穿過一道又一道的門廊。
知客僧把帶到一扇門前，停住了腳步。
“施主在此稍候。活佛稍後就來。”
曦丹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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