韜養晦
自從扎西“傷”以來,阿媽碉樓被曦丹和德吉管理得滴水不。
外人只知道德勒府的老爺被炸傷了,傷得很重,是醫生,日夜守在床前,不讓外人探。有好事者託人來問,得到的答覆永遠是“老爺還在養病,不宜見客,多謝掛念”。那些假惺惺的關懷、試探的問候、想看笑話的眼睛,全被擋在了門外。碉樓的大門閉著,門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看上去像一座被忘了的、正在慢慢死去的宅子。
次旺在一個深夜隨著去噶倫堡的商隊走了。他走的時候一直在哭,跪在地上給扎西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青磚地面上,咚咚響。扎西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到了那邊好好過日子,別惦記這邊了。”次旺抹著眼淚,跟著商隊消失在了夜裡。從此,再也沒有人提起過這個名字。
扎西第一個月只在房間裡活。他在床上躺了七天,七天後實在躺不住了,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爬起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從窗戶走到門口,從門口走回窗戶,走了幾百個來回,走得地板都發亮了。德吉勸他再躺幾天,他不聽,說他這輩子就沒在床上躺過這麼久,再躺下去骨頭都要生鏽了。
一個月後,他的活範圍擴大到了整棟碉樓。僕人們都知道老爺“在康覆中”,但誰也不說破。扎西每天就在樓裡轉悠,從一樓轉到三樓,從三樓轉到樓頂,從樓頂轉到地下室,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熊,終於被放了出來,滿院子撒歡。
他每天最重要的活,是聽收音機。
那臺從亞東帶回來的舊收音機被他放在了書房的書桌上,旁邊擺著一盞油燈和一杯茶。每天早上一睜眼,第一件事就是開啟收音機,擰到漢語頻道,聽播音員用那種特有的、抑揚頓挫的腔調播報新聞。他聽國的戰局,聽國際的局勢,聽談判,聽印獨立的訊息。他的臉隨著新聞的容時時晴,有時拍著桌子好,有時沉默不語地看著窗外,有時把茶杯重重地頓在桌上,茶水濺了一桌。
德吉知道他在聽什麼,但不多問。只是每天讓僕人準時給他把茶續上,把點心擺好。
扎西偶爾會跟曦丹聊幾句。不是商量,是慨。他說他年輕時也曾有過理想,以為噶廈的那些貴族老爺們能帶著藏區走上一條好路。後來他看清了,那些人心裡裝的不是百姓的福祉,是自己的權勢。他說他曾經以為靠自己的一腔熱能做點什麼,後來發現自己連一個帕甲都不了。
“熱振活佛倒了,”他有一次對曦丹說,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親漢派散了,英人的人坐在布達拉宮裡喝茶。我扎西頓珠一個商人,能做什麼呢?”
曦丹沒有回答。知道他不需要回答。他只是在說給自己聽。
扎西說完那句話,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拿起收音機,把音量調大了一些。播音員的聲音在書房裡迴盪,字正腔圓的,像一把尺子,把空氣中的沉默量得整整齊齊。
從那以後,扎西不再提那些事了。他每天聽新聞,喝茶,在樓裡散步,和德吉下一盤棋。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眼睛裡也看不出波瀾,像一個退了的老將軍,把刀掛在牆上,把盔甲鎖進箱子裡,每天在院子裡種種花、澆澆水。
清晨,阿媽碉樓的樓頂。
天還沒亮,東方有一線極淡的、魚肚白的、像一條還沒有來得及睜開的眼睛的。遠的雪山在晨中泛著淡藍的,近的田野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像一床被誰忘在了地上的、半明的紗。
曦丹穿著寬鬆的灰袍子,站在樓頂中央,頭髮編一辮子垂在腦後。
扎西、德吉和白瑪站在後,按照的要求,一字排開。白瑪穿著一件白的棉布衫,袖子捲到手肘,出結實的小臂。扎西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藏袍,腰帶系得鬆鬆垮垮的。德吉穿著深藍的袍子,頭髮用銀簪挽著,站在扎西旁邊,臉上帶著笑。
“五禽戲,”曦丹的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靜裡格外清晰,“是華佗祖師傳下來的。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鳥。虎之威猛,鹿之安舒,熊之沈穩,猿之靈巧,鳥之輕捷。練的不是筋骨,是五臟。”
轉過,面對著他們,開始做作。
結束後,曦丹轉過看著他們,氣息平穩,臉上沒有汗,“這五禽戲,能強健、調節氣、改善心肺功能、緩解神力、預防疾病。模仿五種的作,結合呼吸吐納,心共調。”
扎西大口大口地著氣,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曦丹……你這……這比我在商隊趕路還累……”
德吉也著,但的臉上帶著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活過了,渾的筋骨像被重新擰了一遍,酸是酸的,但不難。
白瑪幾乎沒有。他站在曦丹邊,額頭上只有一層薄薄的汗,眼睛亮亮的。
扎西和德吉在樓頂的石桌旁坐下,僕人端來了熱騰騰的油茶和剛炸好的果子。扎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瞇著眼睛看著遠的雪山。德吉坐在他旁邊,拿著手帕額頭上的汗,角彎著。
曦丹和白瑪站在樓頂的另一側,離扎西和德吉隔了一段距離。白瑪看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滿到他覺得口有點脹。
“曦丹,你會的可真多。”白瑪說“對了,我們第一次跳鍋莊那晚,你使的那招啥呢?就那兩下——把我下頂了,又踹了我窩那下——”
扎西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中氣十足的:“你們倆在哪兒嘀嘀咕咕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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