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蛇
二月末，一場突如其來的倒春寒席捲了帝京，將早春那點微薄的暖意撕得碎。
大雪連下了三天三夜，沒有停歇的跡象。鵝般的雪片匝匝，覆蓋了琉璃瓦，彎了松柏枝，將整座皇城拖一片無邊無際的素白與死寂。紫宸殿的地龍燒得滾燙，熱氣過金磚漫上來，驅散了骨的寒冷，卻驅不散沈雪行心頭越來越重的寒意。
追影已經去了整整五日。
沒有信，沒有暗號，沒有……任何訊息。
仿製的玉佩送出時，沈雪行曾對追影代過：“無論功與否，三日之必有迴音。若無，便是出了變故，你即刻撤離，不得拖延。”
如今已是第五日。
追影不是夜梟，卻也是暗羽中僅次於夜梟的銳，最擅長匿與。若他想走，寧王府那些江湖人士未必攔得住。除非……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走，或者，走不了。
沈雪行站在窗前，著外面被雪映得發亮的夜空。雪還在下，無聲無息，卻帶著吞噬一切的力量。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窗欞，一下，又一下，節奏平穩，可那深不見底的眸子裡，翻湧著抑不住的焦躁與殺機。
“陛下，”高順蒼老的聲音在後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夜已深了，昭烈帝該進藥了。”
沈雪行指尖的作一頓，緩緩轉過。他臉上沒什麼表，只有眼底深一片冰冷的平靜，可高順卻莫名覺得，此刻的陛下，像一張拉滿的弓，繃到了極致。
“嗯。”沈雪行接過那碗猶自冒著熱氣的藥，指尖傳來的溫度也無法驅散他心頭的冰冷。他端著藥碗，走向殿。
殿裡，宮燈的線比外殿和許多。沈觀殊並未臥榻，而是披著那件厚重的墨大氅，靠坐在臨窗的榻上。他手中拿著一卷攤開的《戰國策》，目落在書頁上，側臉在影中顯得清雋而沈靜。可若細看，便能發現他著書頁的指尖有些用力，泛著微微的白。
聽見悉的腳步聲，他緩緩抬眸。目先是落在沈雪行臉上，停留片刻，彷彿在審視什麼，然後才移向他手中的藥碗。幾不可察地，他眉頭極輕微地蹙了一下。
“今日的藥，氣味似乎格外苦烈些。”他緩緩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穩，聽不出緒。
沈雪行在他側的紫檀木圓凳上坐下，用白玉勺舀起一勺濃黑如墨的藥，遞到他邊，作是這幾日來早已練的流暢：“良藥苦口，太醫說這幾味藥是加了些分量，對你心脈有益。”
沈觀殊看著他，沒，只是目更深地看進他眼裡：“陛下這幾日，批閱奏摺時硃筆停頓了七次，晚膳只用了幾口，此刻敲擊窗欞的指尖，力道比平日重了三。”他頓了頓，“可是追影那邊，出了岔子？”
沈雪行舀藥的手幾不可察地僵了僵，隨即恢覆如常。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將藥勺又往前送了半分：“先把藥喝了。”
沈觀殊不再多問，張口將藥含下。苦的藥瞬間充斥口腔，那味道確實比往日更兇猛，帶著一難以言喻的燥烈，刺激得他頭一陣發，胃裡也不適。他眉頭蹙得更，卻只是結微，沉默地將那口藥嚥了下去，未發一言。
沈雪行又舀起一勺，看著他強忍不適卻依舊平靜的臉，心頭那點焦躁奇異地被一更尖銳的疼惜了下去。他聲音低了幾分：“是朕心急了。追影去了五日，杳無音信。寧王府那邊，也安靜得反常。仿製的玉佩……石沈大海。”
沈觀殊慢慢將第二口藥嚥下，才緩緩道：“追影手心智皆是上乘，若非遭遇不測，或是被困於無法傳遞訊息的絕地，斷不會如此。”他頓了頓，抬眸看向沈雪行，“陛下懷疑，寧王已識破玉佩是假，故而扣下了追影？”
“不止扣下。”沈雪行放下藥碗，眼中寒如冰刃，“若只是扣下，追影總有機會傳出一半縷訊息。如今這般……朕怕他已是凶多吉。”
沈觀殊沉默。燭火在他深潭般的眸子裡跳躍，映出一片凝重的幽暗。追影是夜梟之後暗羽最得力的干將，更是沈雪行如今在暗最倚重的臂膀之一。若折在寧王手裡，不僅是巨大的損失，更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訊號——寧王的反擊，比他們預想的更快、更狠。
“陛下，”沈觀殊的聲音得很低，在寂靜的殿卻字字清晰，“寧王此人，心智深沈，手段詭譎。他蟄伏這麼多年，所圖絕非僅僅一塊玉佩，或是出口惡氣。當年，他是唯一能讓先帝既欣賞又忌憚的兄弟。若非麗妃事發，牽連甚廣，搖了先帝對宗室的信任，致使先帝臨終前倉促改了詔……如今坐在紫宸殿裡的，或許真未必是臣。”
他提及往事，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旁人的故事，可沈雪行卻聽出了那平靜之下深埋的不甘與冰冷。當年那場波及整個前朝的盪，改變了太多人的命運。
“所以，他要奪回的，是本該屬於他的一切。”沈雪行冷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只讓人覺得森寒，“皇位，權柄，或許還有……被先帝‘錯判’的公正。”
沈觀殊看著他眼中翻湧的殺機，沉默片刻，緩緩道：“陛下，寧王經營多年，在朝在野，勢力盤錯節。他若狗急跳牆，拼死一搏，恐有傾天之禍。臣以為，當斷不斷，反其。不如趁他尚未準備周全，以謀逆之罪，先發制人，一舉拿下！”
“拿下？”沈雪行反問，目銳利如刀，“如何拿下？以何罪名？證據何在？僅憑追影失蹤，和那些語焉不詳的報？沈觀殊，寧王不是張謙。他是親王，是朕的皇叔，是在宗室和朝中仍有不支持者的‘賢王’。無確鑿鐵證，朕一道聖旨下去，天下人會怎麼看？那些本就觀的朝臣會怎麼想？宗室會如何反彈？屆時，不是朕拿下他，是他名正言順地……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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