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權》雨歇(1)

雨歇

春雨下了整整一夜。

不是北境那種裹挾著雪粒、刀子般刮骨的寒雨，而是帝京初春特有的、細纏綿的雨。它們悄無聲息地落下，浸潤了琉璃瓦，浸潤了宮道的青石磚，浸潤了天牢窗外那株老梅枝頭將綻未綻的蓓蕾。

沈雪行踏出天牢時，雨勢正急。

他沒有撐傘，也沒有避雨，只是獨自站在廊下，著黑沈沈的夜空出神。雨水順著額髮淌下來，流過眉骨，流過眼尾那顆硃砂痣，在下頜匯細流，無聲墜階前積水中，濺起圈圈轉瞬即逝的漣漪。

玄大氅早已被雨水浸，沈甸甸地在肩上，他卻毫不覺得冷。

——他方才見到了一個人等了七年的人。

那人在他面前抖，在他面前紅了眼角，在他面前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喚出那個塵封了七年的稱謂。那人的手指玉佩時抖得像風中的枯葉，那人的目落在“殊”字上時，像在看一個永遠回不來的人。

沈雪行緩緩抬手，上自己腰間的玉佩。

那塊刻著“雪”字的、母親的，在雨水浸潤下手冰涼。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的自己。

那時他十歲，站在沈家大火的廢墟前。火已經撲滅了，焦黑的樑柱歪斜著指向鉛灰的天空，空氣裡瀰漫著皮燒焦的、令人作嘔的氣味。有人抬出父親的，四肢蜷，面目已不可辨。有人在喊“沈夫人呢，沈夫人找到了嗎”。有人低聲說，怕是葬火海了，骨無存。

他站在那裡，一不。

沒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彷彿有人將他眼底那汪熱泉連同那場大火一同燒乾了，只剩一片裂的、寸草不生的焦土。

後來他在市井流浪了七年。七年裡，他睡過葬崗旁的破廟，從野狗裡搶過半個餿饅頭，被乞丐頭子用木打得頭破流，蜷在巷角等天亮時，聽見更夫說今夜是除夕，萬家燈火，闔家團圓。

他沒有哭。

眼淚有什麼用？眼淚能讓他父親活過來嗎？眼淚能找到他母親嗎？眼淚能還他一個家嗎？

不能。

所以他從不哭。

直到那個雪夜。

沈觀殊站葬崗，一玄大氅，垂眸看著他。

他問，你什麼名字。

後來沈觀殊說，你便是靖北王。

那一刻，他忽然哭了。像一個憋了七年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可以哭的地方。

眼淚洶湧而出，燙得像要燒穿這七年的冰殼。他沒有出聲，只是死死咬著下，任憑淚水和著雪水糊了滿臉。

沈觀殊沒有問他為什麼哭，也沒有說那些“別哭了”“都過去了”的廢話。

只是那夜的雪，落了他滿頭。像白了一生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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