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蒂的嘆息》第 8 章 第八章卡里姆營地的第一堂課(2)

作者:邱瑩瑩·8天前

想起了法麗達。

不是那種模糊的、一閃而過的“我想媽媽了”——而是那種尖銳的、的、幾乎帶有理質的記憶。想起來的不是母親的臉,而是母親蹲在火塘邊生火時後背的那個弧度,那隻往火裡添幹駱駝刺的手,還有在給試嫁時手指在肩膀上停留的那幾秒鐘。法麗達的手指很輕,輕到薩阿德幾乎覺不到,但那隻手指確實在那裡,在肩頭。不是按,不是,只是輕輕地放著。那大概是法麗達能給出的全部反抗——在婆婆的注視下,在丈夫的沉默裡,在被規定的命運中,只能把一手指放在兒肩上,放幾秒鐘,然後收回去。

薩阿德忽然很想知道法麗達到底識不識字。從來沒有問過。在赫拉的十二年裡,一次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因為那個問題本就是被止的。如果法麗達識字,會在兒被安排婚姻的時候說什麼?如果不識字,又是誰讓相信這一切都是“真主的旨意”?是祖母嗎?是父親嗎?還是整個赫拉——那個把人的命運寫一本從不被翻閱的書的小鎮?

薩阿德把飯盒放在膝蓋上,從口袋裡拿出鉛筆頭,在飯盒底部的乾麵包包裝紙上寫了一行字。包裝紙很小,只能寫一句話。

“媽媽,你會讀這行字嗎?如果不會,等我回來教你。”

把那張包裝紙摺好,夾進字典裡,和那十二個“自由”的殘骸、寫給娜吉瑪的信、還有馬哈茂德的推薦信放在一起。字典越來越厚了。每一頁之間的夾層裡都塞著不想忘的東西。有一天,也許需要一本新的字典——不是用來查詞,而是用來收藏那些被抓住的、不願意放手的記憶。

夜裡,被一陣腳步聲吵醒。

腳步聲很急,很,伴隨著低了的喊聲和手電筒的束在帳篷布上晃的影子。坐起來,心臟猛跳——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營地的夜晚,但畢竟只在安全區待了幾天,對危險的記憶遠比大腦更深刻。帳篷裡的其他人也醒了,有人索著點燈,有人把孩子抱

“飛機!飛機!”

是外面有人在喊。薩阿德著腳跳下床,從枕頭底下抓出字典,抱在懷裡。練得像排練過無數次的演習——字典著左肋,手臂夾弓著往帳篷門口跑。跑出帳篷的時候,看到外面已經站滿了人。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東邊的天空。天空邊緣有一片不自然的橘紅,不是日出——日出要再過好幾個小時——而是有什麼東西在遠燃燒。防空警報的聲音從營地的喇叭裡響起來,尖銳而刺耳,像一把刀在玻璃上來回刮。但沒有聽到飛機引擎的聲音,也沒有聽到炸聲——至不是近的。

“假警報。”有人在旁邊說。是那個同帳篷的的年輕人。抱著自己的胳膊,看著那片橘紅的天空,語氣出奇地平靜。“飛機在更東邊。離我們還有幾十公里。”

但沒有人回帳篷。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著那片被火照亮的天空。孩子們不哭不鬧,安靜地趴在母親的懷裡,眼睛睜得很大,也在看。營地的應急燈亮了起來,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蒼白。薩阿德把字典從袍子裡拿出來,藉著燈翻開一頁,又合上。不知道能讀什麼。只是把書握在手裡,手指搭在書脊上,確認它還在。

在那個瞬間,忽然理解了馬哈茂德在地下室裡默唸詩歌的覺。不是用詩歌來祈求神的庇佑,而是用詩歌來對抗某種比炮火更可怕的東西——那種東西無力。當炸彈從天上落下來的時候,你什麼都做不了。你不能攔截它,不能阻止它,不能把它推到安全的地方。但你可以在心裡默唸一首詩。你可以用那些經過千錘百煉的詞語把自己撐住,不讓在衝擊波中散架。一本書,一行詩,一個單詞——這些都是盾牌。它們不能擋住彈片,但它們能擋住恐懼。

那天夜裡,薩阿德沒有回帳篷。坐在營地東邊的一塊空地上,和其他幾十個人一起,看著遠的天空。火在凌晨時分慢慢褪去了,從橘紅暗紅,又從暗紅灰黑。然後天破曉,太從沒有火的地平線上升起來,把營地的帳篷一個一個地鍍上金的邊。

上課的時間又快到了。從空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泥土。沒有睡,但不覺得困。覺得自己正在被什麼東西推著——不是恐懼,不是責任,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一種從八歲那年第一次在沙地上畫出艾利夫時就埋下的東西。它可以被做使命,可以做固執,也可以做對知識的求。自己它——“不認命”。

第二天的課,拉娜來幫忙了。

薩阿德走進教室的時候,拉娜已經在了。坐在第一排最左邊的位置——不是最後一排了——面前攤著那本英文教材。看到薩阿德進來,抬起頭,沒有什麼客套的問候,只是用圓珠筆指了指教材第一頁上那個金髮人的照片。

“這個單詞怎麼念?”

薩阿德低頭看了一眼。昨晚預習過這一頁——為了能教拉娜,必須先自學,所以昨晚花了兩個小時查了字典,把那頁上的每一個英文單詞都用阿拉伯語注了音。自己的英文發音很糟糕——只能據字典上的音標猜,但音標本也是自學的——但可以試。

“Hello。”說,聲音不太確定,尾音往上飄了一下,變一個問句。

“Hello。”拉娜重複了一遍,發音竟然比薩阿德更準。得意地揚了一下眉

“你會英文?”

“不會。”拉娜把口香糖吹了個小泡泡,啪一聲破了,“但我聽過收音機。BBC阿拉伯語頻道,每天下午有英文教學節目。我跟著唸了幾天。”

站起來,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筆,在薩阿德昨天寫的阿拉伯字母旁邊,寫下了一串歪歪扭扭的拉丁字母:Hello。H-e-l-l-o。字母的間距很不均勻,H和e在一起,o又離得太遠,但每一個字母的形狀都是對的。寫完以後把筆往黑板槽裡一扔,轉過頭看著薩阿德。

“你要學什麼,我陪你學。”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衝,像是在發號施令,但薩阿德聽出來了——那不是命令,而是邀約。是那種不願意表現出脆弱的驕傲的人發出的邀約。是我願意和你一起做這件事,但我不想承認我需要你——所以我要說我在幫你。

薩阿德沒有破。只是從講臺上拿起另一截筆,在Hello旁邊寫了阿拉伯語的對應詞:,馬爾哈班。兩個詞並排寫在一起,拉丁字母是從左往右寫的,阿拉伯字母是從右往左寫的,它們在黑板中央撞在一起,中間只隔著一小段空白。

“今天上午我們教四個字母。塔、薩、吉姆、哈。然後中午留下來,你教我英文發音。我昨天查了音標,但我不確定自己念得對不對。”

。”拉娜說完就回到了座位上,在第一排最左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新圓珠筆,翻開了英文教材的第二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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