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功邊只帶了兩個隨從,穿著尋常的青布直裰,頭上戴著方巾,若不是腰間那口鯊魚皮鞘的長刀,乍一看倒像個遊學計程車子。
楊四在洪武門接了他,一路引到原南京守備府的偏廳,楊珅已經在那裡等著了,面前擺了兩盞茶,一盞給自己,一盞給客人,周志勇按刀立在後,看見鄭功進門,目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鄭功進門便拱手,口稱“末學後進鄭森,拜見誠意侯”,楊珅站起來還了禮,請他坐下,然後看了他一眼。
“鄭公子不必過謙,令尊是福建總兵鄭芝龍,麾下戰船千艘,部眾數萬,橫行閩海多年,你也不是什麼末學後進——你七歲歸國,十五歲進南京國子監,師從錢謙益,錢牧齋給你起了個名字,‘功’。”
鄭功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的真實份在南京知道的人不多,國子監裡他用的名字是鄭森,但是從未對外人提過父親的名字,可現在這位坐在對面的清廷侯爵,不但知道他父親是誰,知道他師從何人,連錢謙益給他起名字的舊事都翻了出來,他放下茶盞,臉上的恭敬收了幾分,換上了一種戒備的審視。
“誠意侯好靈通的訊息,既然侯爺什麼都知道,那侯爺想必也知道,我此番北上,是為唐王而來。”
“知道。”楊珅端起自己的茶盞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唐王在我這裡,你沒有搶到人。”
這話說得太直,鄭功眼角跳了一下,他的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刀柄,隨即又鬆開,深吸了一口氣,忽然笑了一聲:“侯爺說話倒是痛快,既然侯爺不繞彎子,那晚輩也不繞了,敢問侯爺——你把唐王接到南京,又這般厚禮相待,到底是何用意?侯爺是大清的侯爵,總不會是想替大明養一個宗室吧?”
楊珅把茶盞擱下,看著他的眼睛:“我已經廢掉了弘帝,準備擁立唐王為帝。”
偏廳裡突然安靜下來,周志勇立在楊珅後,眉頭擰一個疙瘩,把臉別向了窗外。
鄭功手裡的茶盞輕輕晃了一下,幾滴茶水濺在他虎口的舊疤上,他沒有去,只是盯著楊珅,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他想象過這個清廷侯爵找唐王的各種可能——獻俘,,留作籌碼換賞錢,唯獨沒有想過這一種,清廷最倚重的漢將,獨力打下南京的人,大清攝政王親口封的誠意侯,居然要反?他沉默了很久,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不。
“侯爺,你可知道這句話若是傳出去——”
“傳出去就是滅九族的罪。”楊珅替他說了後半句,“可惜我沒有九族,我全家死在遼。”
鄭功又是一怔,遼這兩個字裡夾帶的寒意,比方才那句“廢掉弘天子”更骨,一個沒有九族可滅的人,這種事確實做得出來,他見過很多人,但面前這個人連後路都懶得給自己留。
鄭功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但語速還是不住地快了起來。
“侯爺,你說弘天子闇弱,不能復興明朝,所以你廢了他,擁唐王為帝,要反清復明,你是大清的侯爺,手握重兵,佔了江南形勝之地,然後你說你要反清復明。這若是真的,大明中興有,這若是假的,我與家父萬劫不復。”
他站起來走到廳中,轉過正對著楊珅,眼神里既有興也有制不住的猜疑:“我想知道,侯爺你到底是真要復明,還是在佈一個我們父子倆都看不的局?”
楊珅沒有站起來,他仍然坐在椅子上,只是緩緩把腰間那把雁翎刀解下來擱在了桌上,不是多爾袞賜的那把短刀,那把已經被他扔進了秦淮河。這口是他在關寧軍時打了十幾年的老刀。
“福王朱由崧,登基八個月。他做得最多的事是看戲。喝酒。選秀。馬士英讓他畫圈他便畫圈,言磕頭他便打板子,高傑縱兵劫掠他不知道怎麼管。這樣的天子,就算沒有我率軍南下,他能撐幾年?我告訴你我為什麼選唐王,朱聿鍵在高牆裡蹲了十幾年,出來之後沒有怨天尤人,沒有縱聲,他上書請纓抗清被弘駁回,他便自己去杭州募兵。這樣的人,才配坐在那張椅子上。”
他頓了頓,把手按在刀鞘上:“你問我是不是在佈一個局,我告訴你——我沒打算騙你,也沒打算騙你父親。我手上現在有多兵,你想必打聽過。關寧舊部兩萬,豫軍左右翼三萬,山東降兵一萬,高傑舊部整編兩萬。這還不算各地守城營和輜重屯田的兵力。我若真要拿你們父子倆開刀,用不著請你來南京這一趟。你父親手上有水師在福建不假,但從浙江到廣東這段海岸線有多雙眼睛盯著你們鄭家的港口,他自己比你清楚。我更不是求你們來幫忙的。我是給你們鄭家一個機會。擁立新君,你和你父親都是開國元勳,從此以後,你們父子不再是海盜,不是海商,不是半半匪的地方豪強,是大明的開國柱石。”
鄭功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楊珅按在雁翎刀上的那隻手,虎口有厚厚的老繭,指節糲,無名指上一道淡白的舊疤,那是一雙打了半輩子仗的手。
他又想起父親曾私下說過的話——大明養士三百年,到頭來最不怕死的反倒是關外那幫軍戶,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的見識,在這個人面前還是淺了些。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把茶盞重新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茶,然後抬起眼來。
“侯爺,家父那邊我不能替他拿主意,但我會親自向他陳明利害。”
楊珅沒有回答,他把那把雁翎刀重新掛回腰間,站起來走到鄭功面前,出手去。鄭功猶豫了一瞬,也出手來。
楊珅握住他的手腕,使了三分力,鄭功咬著牙沒有手,兩個人的虎口都繃得發白。
“我跟你父親沒有見過面,你替我帶一句話給他——鄭家的艦隊若是加,東南沿海的防務便不用我再調兵,唐王和我都會記住他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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