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吳王次日清晨,南京守備府的偏院裡,臘梅的香氣被一夜北風吹得有些淡了。
朱聿鍵起了個大早,換上了楊珅前日差人送來的一套新,青緞面,素裡,裁剪合卻不張揚,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看著院子裡那棵落盡了葉子的銀杏樹,周志勇手下的親兵遠遠地守在前院,無人來催,無人來擾。
他不知道楊珅今天會來跟自己談什麼,但從昨日那番簡短的對答來看,今日要議的事分量一定不輕。
果然,辰時剛過,楊珅便來了,他今日也沒有穿戎裝,換了一尋常的青布直裰,腰間只繫著那口雁翎刀,後跟著楊四。
楊四留在前院與親兵一道守著,楊珅獨自進了後院,兩人在正屋中分賓主落座,桌上擺著兩盞熱茶和一碟幹棗,是楊四昨天特意從街市上買來備下的。
“昨日說了一些話,殿下大概是沒睡好。”楊珅先開了口,語氣不像是臣子對君王奏事,倒像是在跟一個同輩敘舊。朱聿鍵雙手握了握膝頭,也不遮掩:“本王料想侯爺今日必有要的話說,請講。”
楊珅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沉默了許久,不是那種在盤算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的沉默,而像是在把一段了很久的東西從腔深往上提。
“殿下問過我,到底是什麼人,這件事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但今天我可以如實相告,我的父親是遼東世襲軍戶,遼城破那年戰死在城頭。母親帶著我妹妹,跟著潰兵往南逃,路上走散了,那年冬天我跟著逃難的人群過了遼河,腳凍爛了,渾只剩一件破棉襖,後來是關寧軍收留了我,從那時起我就跟著吳三桂吳帥——先是當親兵,後來升百總。千總。副將。”
他頓了頓,茶盞裡的熱氣在他與朱聿鍵之間嫋嫋地浮著,模糊了彼此的表。
“這些年韃子在遼東殺了多人,毀了多城,我一閉上眼還能看見,遼城牆塌了半截,護城河裡的水凍了冰,冰底下趴著死人,那些都是我的同鄉。我的袍澤。我的親人,我全家死絕了。”
朱聿鍵沉默了很長時間,他不是沒見過武將訴苦,但眼前這個人既不像訴苦也不像表功,他只是在陳述,像是在替他自己的前半生做一份總結。
朱聿鍵想起自己在高牆裡數過的那些年,每天數一片瓦,數完了從頭再數——他不是沒有見過絕的人,只是沒見過從那樣的地方活過來又走到今天這一步的人。
“所以你不是真心降清。”朱聿鍵抬起頭來,直視楊珅。
“清兵關時我在山海關,韃子是我請進來的。這件事我認,我不推,但我不後悔——因為當時不借韃子的兵,李自就會殺進山海關,關寧軍幾萬弟兄一個都活不了。我跪在多爾袞面前接過他的刀,我用他的旗號打河南。打山東。打南京。這裡面每一步,都是為了讓朝廷和江北四鎮不好過的同時,給我自己攢夠本錢。現在我手上有十萬兵,有河南山東,有南京揚州。本錢夠了,我打算把韃子攆出去。”
他頓了頓,然後將雁翎刀從腰間解下擱在膝上:“殿下若肯當這個皇帝,這十萬兵便是殿下的林軍,殿下若不肯,我也不勉強——但我會請殿下在這座宅子裡多住幾天,等我打完了仗再放你回杭州,只是到那時候,大明還姓不姓朱,就不是殿下說了算了。”
朱聿鍵不說話了,他放在膝上的雙手慢慢攥了拳,又慢慢鬆開。
他不是沒見過直白的人,但從沒有人把廢君。立君。造反。復國這樣幾件事說得像報賬一樣簡練,這人不要虛名也不要虛利,他是在跟一個瘋子做易,還是一個赤誠至極的忠臣?
他站起來,走到楊珅面前,忽然彎腰鞠了一躬,額頭幾乎到膝蓋,楊珅站起來扶住了他。
“誠意侯,不,楊將軍,本王在高牆裡蹲了十幾年,那時候心裡想的是——若有一日能出去,哪怕只當一天皇帝,也要替祖宗把社稷奪回來。今天你把社稷送到本王面前了,本王若推辭,對不起列祖列宗,也對不起你方才說的那些話。”他直起,眼睛是紅的,但沒有哭,“這個皇帝,我當。”
楊珅退後一步,整了整襟,單膝跪地。這是他從穿越到現在第一次真正向另一個人下跪。
“臣楊珅,參見陛下。”
朱聿鍵雙手把他扶起來,燈映在他瘦削的臉上,目卻比剛進南京時亮了許多。“朕今日便下詔,先定名號,再定制,楊將軍——”
“陛下我楊珅就行。
“楊珅。”朱聿鍵改了口,聲音裡忽然多了一從前不曾有的溫度,“你既以遼東軍戶之走到今日,朕便封你為吳王,追溯三代,以遼城下忠魂,再加太師,授上柱國,開府儀同三司,總領天下兵馬,詔書今日便擬。”
楊珅怔了一怔,吳王的封號他早有預料——南京古稱吳地,多爾袞給他的是吳越王,唐王給他的是吳王,兩個封號之間只差一個字,卻隔著一條長江。
但追溯三代的旨意並非常例,那分明是說——你父親死在遼,你母親失散於潰兵,這些苦朝廷認,朕認,他本想推辭,卻忽然發現自己找不到推辭的理由,他不是覺得自己當不起,是沒想到這個在高牆裡蹲了十幾年的人,會不先談兵馬。不先問錢糧,而是給他這個降將正名。
“臣不敢辭,但有一事,請陛下即刻下旨,福建總兵鄭芝龍,其子鄭功心向大明,鄭家父子擁兵閩海,悉水師。陛下若能加恩鄭氏,東南沿海便不勞朝廷另撥兵防,臣請封鄭芝龍為閩國公,鄭功為水師大都督,更賜國姓。”
朱聿鍵點頭應允,說鄭芝龍父子在福建素有威名,如今既有擁戴之功,自當厚加封賞。說到鄭功時,他微微頓了一下,抬頭問楊珅:“這賜國姓一議朕片刻便批,只是鄭功今年多大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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