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招散了朝,楊珅沒有回府,徑直帶了楊四和幾個親兵往城東的漢軍旗駐地去了。
多爾袞撥給他的這三千漢軍旗,是從耿仲明。尚可喜兩部各調了一千五百人拼湊而的,名冊上寫得清楚:耿部以火見長,配了三十門小佛郎機和兩百杆新式鳥銃;尚部以步戰為主,藤牌手和長矛手對半,打過登州,打過旅順。
兵是好兵,將也是老將,統領這支漢軍旗的是一個李率泰的人。
楊珅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楞了一下,李率泰,李永芳的兒子,順降將第一家的長子。
這個名字在清史稿裡佔了一席之地,後來當過兩廣總督。浙閩總督,替清朝平了半個南方的海疆,現在他還年輕,剛過三十,在漢軍正藍旗裡當一個不大不小的甲喇章京,管著一千五百號人,多爾袞把他撥給楊珅,既是施恩,也是安眼線。
駐地是原京營的一舊教場,四周圍著土牆,牆上了正藍旗的旗號,楊珅到的時候,裡面正在練。
一箇中等材的將站在校場邊上,穿一鑲藍邊的棉甲,腰間掛著一把倭刀,刀柄上纏著磨得發亮的皮繩,他見楊珅進門,轉過來,臉上沒有什麼表,只是很標準地行了一個軍禮。
“末將李率泰,參見招使大人。”
聲音不高,咬字很,每個字都像是從牙齒之間出來的,楊珅注意到他的眼睛,很窄,眼角往下撇,看人的時候瞳仁不怎麼轉,只是定定地落在目標上。
“李將軍不必多禮,”楊珅手虛扶,目從校場上掃過,“三千人,都在這兒了?”
“是,一千五百屬耿部,一千五百屬尚部,”李率泰頓了頓,“末將麾下的這一千五百人,火配得齊,每杆銃配了三十發鉛子,尚部藤牌手居多,刀械齊全,大人要檢閱嗎?”
楊珅沒有急著檢閱,而是繞著校場走了一圈,兵士們正在練陣,作很齊整,喊殺聲很大,但楊珅注意到一件事,他們練的是攻城陣,矛手在前,藤牌手居中,火後,沒有練過收攏降兵和安百姓的佇列轉換。
“李將軍在這支營頭多年了?”他忽然問。
“五年,”李率泰跟在他後半步,回答得很簡短,“末將十六歲從軍,先跟先父在順,後來調到盛京,再後來南下。”
“順,”楊珅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往下說。
李率泰的父親李永芳,萬曆四十六年在順投降了努爾哈赤,是第一個降清的明將,這件事在原主的記憶裡是一個很深的刺。
遼東的老人提起李永芳,從來不用名字,只說“那個人”,但楊珅不是原主,他不是來跟李率泰算舊賬的。
“李將軍,”他轉過來,“你帶著這三千人跟我南下河南,知道去幹什麼嗎?”
“聽人說大人主張招,拿河南不用刀兵,末將不敢妄議。”話說得恭敬,語氣裡卻聽不出半分贊同。
楊珅笑了笑,沒有再說下去,他已經大概清了李率泰的子,這個人不怕打仗,怕的是不打仗,不打仗就沒有軍功,沒有軍功就永遠只是耿仲明和尚可喜手下的一個甲喇章京,永遠熬不到他父親那樣的地位。
他是帶著火氣來的,也是帶著抱負來的,這種人不能,了他會炸,但也不能放,放了他會失控。
又看了一眼校場上齊整的攻城方陣,楊珅對楊四低聲吩咐了兩句,便翻上馬,次日清晨,他麾下兩萬人,關寧舊部一萬七千餘,漢軍旗三千,開出北京城,沿著道向南去了。
幾天後,河南到了。
從直隸河南,走的是真定。順德。彰德這條道,這條路楊珅上輩子在地圖上見過無數遍,在論文裡寫過無數次,但親眼看見還是頭一回。
真定以南,道兩旁開始出現片的荒地,麥田裡長滿了野草,去年秋天該收的麥子爛在地裡,今年的春苗稀稀拉拉沒幾棵,路邊偶爾能看見幾村莊,煙囪都是冷的,村口蹲著幾個瘦得皮包骨頭的老人,見大軍過來也不跑,只是拿眼睛木木地著,那眼神里既沒有好奇也沒有畏懼,只有極了之後的空。
楊珅在馬上看著這些人的臉,沒有說話,楊四從輜重營趕上來,低聲稟報說昨日沿途有十幾個民跟著隊伍走,被後隊趕散了,他嗯了一聲,勒住馬,把楊四到跟前。
“傳令下去,以後沿途跟著走的民,不要趕,讓輜重營每天多熬幾鍋粥,能勻就勻,粥裡多加瓢水,水也是能哄肚子的。”
楊四愣了一下,了,像是在算賬,但他還是應了一聲轉去傳令了,李率泰從後隊策馬趕上來,聽見了後半截話,臉不太好看,但沒有當面頂撞,只是跟了兩裡地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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