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他是突然想起來的，但是他心裡繞了很久。
“餘下的話，等中軍紮營的時候再跟你講，現在讓後隊多熬粥就行了。”
李率泰握刀的手了一下又鬆開了，終是沒再說什麼，撥轉馬頭回了自己的隊伍。
兩天後，隊伍過了彰德，進了河南腹地。
彰德知府跑了，城門大開著，城頭上的旗幟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扯了下來，扔在城門口的水坑裡，守城的那幾十個衛所兵早散了，只剩下幾個老衙役守在府衙門口，為首一個白鬍子老吏捧著一本戶籍冊，跪在當街，頭磕在石板地上，聲音發抖：“恭迎王師，彰德府所屬州縣，名冊在此——”
楊珅翻下馬，接過那本冊子翻了翻，冊子上登記的戶口還是萬曆末年的數字，到現在三十年沒更新過。
他把冊子還給老吏，問了一句府庫裡還有多糧，老吏抬起頭來，用一種很卑微又很忐忑的語氣說，一粒米也沒了，楊珅沒有意外。
他沒有在彰德多待，留了五百人駐守，讓楊四把沿途熬粥的法子教給那個老吏，然後繼續往南走。
衛輝府的況比彰德更糟，整座城像是被掏空了，街面上只有幾條瘦狗在翻垃圾，見了人也不，只是夾著尾往巷子裡鑽，府衙的糧庫被人砸開了，地上散著幾粒發黴的穀子。
牆下躺著一個得站不起來的老婦人，見楊珅進來，出一隻乾枯的手，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楊珅蹲下去聽，聽了好幾遍才聽懂，說的是：“軍還是闖營？”楊珅握住冰涼的指節，朝後喊了一聲：“拿碗粥來。”然後自己起走到殿外，對著整條空街嘆了幾口氣。
懷慶府來的是幾個鄉紳，帶著一車糧食和一群瘦得肋骨可見的民，為首一個白鬍子老頭巍巍地跪下去，說本境幾個大姓湊了三千斤穀子，請“朝廷的老爺”笑納。
楊珅把糧食收了，當眾開了幾張收條，讓楊四當場把穀子撥倉，又從中折了五百斤還給那幾個鄉紳，他們回去告訴鄉民：誠意侯豫，是來賑的，不是來徵糧的。鄉紳們沒聽過這種話，面面相覷了半晌，這才千恩萬謝地磕了頭。
懷慶的場面還沒收拾利落，中軍帳裡便起了爭執。
當夜紮營之後，楊珅召集各營營及河南。山東沿邊幾個來投的降臣在前帳議事，帳中點了兩排牛油火把，火照得輿圖上每一地名都清清楚楚，他剛說完“明日往歸德方向試探”的打算，李率泰便放下了茶碗。
“大人，末將有一言，今天得說。”
楊珅點了點頭。
“河南。山東眼下雖無大軍，但各州府仍有餘寇，有些城池看著空虛，實則是地頭蛇在觀，我軍初來乍到，若不給這些人一點看，日後每一座城都跟你拖上十天半月。”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淬了火的鐵釘。
“末將以為，擇一頑抗者，屠城，殺一儆百，此後河南各府必然風而降。”
帳中安靜了一瞬，關寧軍這邊的幾個營互相看了一眼，馬大彪皺了皺眉，沒說話，周志勇還是像塊石頭一樣坐著，孫世忠把茶碗放下來，眼角往楊珅臉上一瞥，前明降中有兩個低下了頭，手指不自然地挲著袖口，另一個拿袖子了汗。
楊珅看著李率泰，火把的映在那張寡淡而堅的臉上，瞳仁裡跳著火焰，他能看懂這種眼神，不是殘忍，是一種冷酷的務實。
李率泰是降將之子，在滿洲人手下打了半輩子仗，對他來說屠城不是道德問題，是戰爭手段，就像用炮轟城牆一樣，用屠城來摧毀人心。
但山西。河南這塊地界，從來沒有哪座城是被屠服的，李自在河南來回蹍了十幾年，員殺了無數，倉搶了無數，到頭來百姓還是見糧就搶。見就跑，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江八十一日，屠刀下去之後沖天，留了一個永遠不會癒合的疤。
“李將軍，”楊珅把茶杯擱下，聲音不高，“你的意思我聽明白了，但屠城這件事，不必再議。”
李率泰眼神一，翕了半下，卻沒出聲，楊珅沒用軍令他，只是把語氣放得更淡了些，像是真的在跟他商量。
“河南若是我的戰場，打完了便走，那我或許會讓你試一試，但這裡不是我的戰場，”楊珅看著他的眼睛，“攝政王許諾，若河南。山東平定，便封我為河南總督，所以這裡是我的封疆，這些河南百姓，將來是我治下的子民，你屠了我的子民，我找誰種糧食，找誰修城牆，找誰給我糧納稅養這兩萬弟兄？”
李率泰沉默了，他沒有被說服，但他聽懂了，楊珅不是在跟他講仁義，是在跟他算賬，仁義他可以不認，賬他不能不認，他是跟著耿仲明打過仗的人，知道什麼封疆，什麼治下，對一軍主帥而言，“我的人”三個字比聖旨都重。
楊珅站起來，走向掛在帳壁上的輿圖，帳中所有人的目都跟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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