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南京的朝廷。”李率泰斟酌著用詞,“末將見識淺,但末將知道南邊是馬士英和史可法在主政,這兩個人再不濟,也不至於相信關寧軍在這個時候還會向南京手要糧,況且,吳帥眼下正隨阿濟格貝勒在陝西追剿闖賊,南京那邊不可能不知道。”
楊珅把信摺好,給楊四,吩咐了一句“選快馬,六百里加急,送往南京兵部衙門,同時抄一份給史可法”,然後轉回來,平靜地著李率泰。
“李將軍,你說南明朝廷不蠢。那你告訴我——崇禎朝的戶部,給關寧軍撥糧撥餉,摳過嗎?”
李率泰愣了一下。
“崇禎朝,戶部欠過關寧軍的餉嗎?”
李率泰張了張,又合上了,他在遼東長大,他的父親李永芳在順降清之前也是明將,他知道答案——崇禎朝,朝廷死過陝西的驛卒,死過河南的民,死過薊鎮的邊軍,但從來不敢關寧軍。
楊珅沒等他回答,繼續往下說,語氣像是在講一個自己已經翻到過最後一頁的故事。
“南京城裡那些人,弘皇帝。馬士英。江北四鎮,他們怕的不是關寧軍,怕的是關寧軍不認他們,北伐也好,中興也好,都是旗號。旗號不能當飯吃,但旗號要是倒了,馬士英的位置就沒了,江北四鎮的餉銀也沒人給了,他們可以死河南的百姓,可以死自己的兵,但絕對不會死關寧軍。”
他把目從李率泰臉上移開,著帳外灰沉沉的天。
“而且南邊可不是鐵板一塊,馬士英要用關寧軍史可法,史可法要用關寧軍北伐證明自己清白,四鎮更是各懷心思,吳帥三個字往信上一落,南京誰也擔不起怠慢的罵名,哪怕有人疑心,也沒人敢挑頭拒辦,等到真有人回過神,米已經裝船了。”
這話一落,帳中又安靜片刻,李率泰沉默著,最後了一下鼻尖,低頭看著面前的茶碗,茶已經不冒熱氣了,他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末將還是覺得不太可能。”他把聲音得極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但也沒再出言反對。
楊珅沒有再跟他說什麼,只是轉向帳中諸將下達了調令,讓孫世忠帶步兵營在開封城外墾了一片荒地,把南繳獲的農和種子分發給流民,開始屯田。
讓楊四把輜重營的賬本重新核算一遍,十天的糧按十五天勻著發,每個人先減一口飯,又讓周志勇把騎兵分批散出去,在各府縣城門口張告示,寫明誠意侯開倉賑粥的時間和地點。
最後對幾個新附的降將說:“你們各自回營之後約束好兵士,誰在當地擾民,本侯減誰的糧。”
降將們應了,退出去,李率泰最後一個走,走到帳門口停了一瞬,像是想回頭說什麼,最終只是把腰間的倭刀往上提了提,掀簾出去了。
帳中只剩下楊珅和楊四兩個人,楊四把信使派出去之後回來覆命,站在帳門口,黑臉上難得地出了擔心的神。
“將主,那封信上寫的是吳帥的名,南京要是肯給糧,那也是給吳帥的,咱們拿了糧,吳帥那邊——”
“吳帥那邊,我自會代。”楊珅打斷了他,聲音不高,“他缺糧,我也缺糧,南京送來的糧,我不會全吃,也不會全吐,吳帥那邊,我會分他一半。”
楊四想了想,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楊珅走到帳門口,著外面那片荒涼的土地,河南的天空還是灰濛濛的,風從黃河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泥沙的氣息。
遠有一隊流民正往開封方向走,隊伍拖了一里多地,有人推著獨車,有人揹著一口鐵鍋,有人在懷裡揣著不知道從哪撿來的一把乾草。
他在心裡做了一個簡單的計算,如果南明真的撥糧十萬石,他拿一半,五萬石,兩萬四千人,一天吃三百石,能吃將近半年,半年之,屯田的麥子就能收一茬,這一茬收了,河南的就算扎穩了。
至於南京那邊什麼時候會發現自己被騙了——到那時候大局已定,誰還顧得上跟一個已經坐穩河南的藩鎮算舊賬。
他把帳簾放下,走回桌前,又拿起了筆,這一次是寫給吳三桂的信,這封信比剛才那封更難寫,因為要告訴吳三桂,他在河南拿了南明給關寧軍的糧,分他一半。
吳三桂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大概會是什麼表?楊珅想不出來,但他知道,吳三桂不會回信罵他。吳三桂只會沉默,然後把糧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