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又磕了一遍頭,馬士英伏在地上,角著一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不是不知道這筆糧銀數目龐大,江北四鎮正在催餉,史可法在揚州也正缺糧草,但江北四鎮再能打也只能守住南京的門戶,而吳三桂的名號能替朝廷攥住天下的民心。
崇禎朝是怎麼亡的?不是沒兵,是人心散了。他在心裡飛快地算過了賬:米二十萬石。銀十萬兩,加上沿途的損耗,這筆開銷當然不小,但如果能換一個吳三桂公開向南京稱臣,弘的帝位便不再是四鎮所立的權宜之計,而是真真正正的名正言順。
只有一個劉的小提出了異議。
劉是兵部職方司的一個主事,六品,坐了許多年冷板凳,平時在衙門裡管的是邊關地圖,從來不參與朝中黨爭,今天這滿朝歡騰的場面讓他坐立不安,幾次想出列都把話咽回去了,最後實在沒忍住,從班次中站了出來,跪在殿中央,聲音不高,但咬字很清。
“臣劉冒死進言。”
殿中漸漸安靜下來,馬士英轉過頭去,皺著眉頭看著這個小小的職方主事。
“吳三桂開關迎清是實,清軍關之後,是留駐北京不走,還是回師遼東,並無確報,此時貿然撥糧二十萬石。銀十萬兩,萬一是清軍偽託吳三桂之名設下的圈套,朝廷豈不是資敵?”
殿中更安靜了,有人在換眼,有人低頭咳嗽,有人瞄向馬士英,弘帝愣了一愣,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該擺什麼表,馬士英轉過,冷冷地盯著跪在金磚上的劉。
“劉主事,你在兵部幾年了?”
“臣在兵部十八年。”
“十八年,還是六品主事。足見先帝知人善任。”馬士英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裡出來的,“平西伯開關迎清是為了借兵剿闖,不是降清,這一點連闖賊那邊都知道,偏你不知道?如今李闖已潰,神京克復,他吳三桂拿命換來的功勞,到你裡就了圈套。劉,你是不是覺得滿朝文武都不如你一個人聰明?”
劉跪在地上,額頭在冰涼的磚石上,說了一句:“臣不敢,但清軍關,若不南犯,何以至今不撤兵?若已南犯,神京收復之功又如何可信?臣只求朝廷在撥糧之前,派員北上親勘實,再做定奪。”
馬士英沒有跟他辯論,他轉過子,朝皇帝跪下,朗聲道:“啟奏陛下,平西伯一片孤忠,天地可鑑,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臣請陛下將劉革職查辦,以儆效尤,莫讓前方將士寒了心。”
弘帝從龍椅上往下看,他看著劉花白的鬍鬚,看著他補服上洗得發白的邊角,看著這個在兵部管了十八年地圖的老主事,他想了一會兒,覺得馬士英說得對。
“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兩個殿前侍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劉便往外拖,劉沒有掙扎,也沒有喊冤,被拖到殿門口時,他回過頭來,了一眼龍椅上的皇帝,了一眼滿殿沉默的朝臣,了一下,似乎還想要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板子拍在皮上的悶響,隔著殿門一板一板地傳進來,滿殿文武聽著那聲音,有人在發抖,有人在數數,有人看著自己的腳尖,沒有人再提出任何異議,皇帝又坐直了些,臉上重新浮起那抹紅潤的彩,又開始說回京的事。
“等吳三桂迎朕回北京,朕要親自去煤山祭告先帝,還要在太廟裡給吳三桂立個牌位,讓後世子孫都知道,是誰替大明奪回了江山。朕還要封他為王,異姓封王,本朝沒有先例?那就從他開始,朕給他薊遼總督的實職,給他世襲罔替的鐵券,給他丹書鐵券,朕還要——”
馬士英跪在下面聽著,沒有打斷,他知道皇帝正在興頭上,這些許諾多半不會兌現,但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封信證明了吳三桂還在遙尊明朝,只要吳三桂認這個朝廷,南京的寶座就是穩的。
至於那二十萬石米和十萬兩銀子,那是江北四鎮想都不敢想的數目,但皇帝說了,他便照辦,等他替皇帝把糧銀裝船運走,江北那幾個總兵再催餉的時候,他自然也有說法:朝廷的錢糧給了收復神京的功臣,你們想要,也去和闖逆打一仗。
散朝之後,弘帝回到後宮,心大好,他讓太監開了兩壇紹興花雕,又了幾個宮來彈琵琶,酒過三巡,皇帝忽然想起一件事,問旁邊的太監:“那個被拖出去打板子的劉,還活著沒有?”太監說還活著,已經抬回家去了。
皇帝嗯了一聲,說:“明天把他調到外地去,別在南京礙眼。”
然後他端起酒杯,對著北方的方向,遙遙敬了一杯。
“吳三桂,朕在南京等你。”
殿外秦淮河的畫舫上歌正在唱《後庭花》,歌聲隔著水面飄過來,時斷時續。
風把窗戶吹開了一條,把那子秦淮河特有的脂香氣和酒味道吹了進來,把殿的燭火吹得一陣搖曳,南京的夜和往常一樣熱鬧,和兩個月前崇禎殉國的那一夜並沒有什麼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