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這裡還收不收做活的匠人？”
門才開半掌寬，顧蘅先沒讓路，目從兩人肩上的工包掃到鞋底，又掃回臉上：“做活的多了，做得活的。哪邊來的？”
門外兩個人一前一後站著，年紀都不小，手背上全是舊傷。前頭那個臉長，邊一圈胡茬，先抱拳：“原先在魏公所那邊跟活。昨夜那單急修砸了，鍋往下，說是誰刀誰擔。我們不想白認這口黑鍋，來問問能不能投工。”
後頭那個也跟著點頭，話卻更首：“不是來打秋風。能幹活，能熬夜，工錢照規矩談。”
“照規矩談？”顧蘅把門又拉開一點，沒放他們進，先回頭看沈硯，“聽見了，上倒會。”
沈硯剛從車間裡出來，手上還有油，走到前堂沒接那句話，只抬了抬下：“工包放下，人先進來。”
兩人剛抬腳，顧蘅就先手一攔：“包先放桌邊，人空手進。”
前頭那老匠眉頭一跳：“還怕我們帶刀鬧事？”
“不是怕。”顧蘅把桌上一隻木盒往裡推了推，口氣平平，“我們這兒先認規矩，再認人。包放下，省得待會兒量不過，扭頭說我們你吃飯家伙。”
這話一堵，對方反倒不好再頂。兩隻工包一前一後擱在桌邊，木扣出兩聲脆響。前堂裡還沒散盡的幾個來客都停了手，齊齊看過來，顯然都想瞧瞧這門到底怎麼收人。
包剛落桌，沈硯己經把昨日那返修出錯的泵軸拉到臺上，又把卡尺、千分尺、抄表紙一併攤開：“不問資歷，不聽你跟過誰。先量，先報，先抄。過了再談留不留。”
前頭那個老匠愣了一下，臉有點掛不住：“掌櫃的，我們也是吃這口飯幾十年的人，進門先讓量廢件？”
“嫌丟臉，可以走。”沈硯把卡尺往前一推，“門沒關。”
這句一齣，圍著看的幾個人立刻站穩了。誰都聽得明白，這不是拿喬，是他真不看輩分。
後頭那老匠先了，手拿起卡尺，吸了口氣，夾住軸面，低頭看刻線。前頭那個也不再吭聲，拿起千分尺去量另一段。兩個人量得都慢，前堂只剩尺腳過鐵面的細響。
細響一停，後頭那人先報：“這段，二寸九分七。”
“寫。”沈硯把紙朝他那邊撥了撥。
那人提筆就寫，字不難看，就是慢。前頭那個隨後報數：“外徑西寸三分一。”
“再量。”沈硯抬眼看了他一眼，“你手在抖。”
前頭那人臉一熱，立刻又低頭重夾，這回停得更久，才重新開口：“西寸三分二。”
“前後差一分，你認哪個？”沈硯問。
“後一個。”那人咬著牙，把第一個數劃掉。
沈硯沒點評，轉手把那兩片墊進去的薄鐵皮也丟上臺：“這個呢？”
後頭那人量完，剛要報，門外忽然有人一腳踹在門框上，砰的一聲，整扇門都晃了晃。
“量個屁！”
這聲一砸進來，前堂的人齊齊往後讓。魏長庚抬腳就進，後跟著兩個公所幫閒，臉沉得發黑，進門先盯住那兩個放下包的老匠：“我說一早上找不見人，原來跑這兒來了。怎麼，昨兒丟一單活，你們今天就要叛門？”
“魏師傅，話別說這麼難聽——”前頭那人剛開口，就被魏長庚一把打斷。
“難聽？”魏長庚往前了兩步，手指幾乎點到他臉上，“你吃誰家飯，掛誰家名牌，自己不知道？出了門就往這兒鑽，還敢說不是叛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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