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攻心
十月中旬，城南下了一場綿長的秋雨。
梧桐的葉子終於撐不住了，一夜之間落了大半，溼漉漉地在人行道上，像一封封被雨水泡爛的信。聽石工作室那扇老洋房的窗戶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沈聽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剛泡的紅茶。茶是周也上週從武夷山帶回來的正山小種，湯橙紅亮，松煙香在雨天的潤空氣裡格外清晰。
他已經在窗前站了快半個小時。
樓下街對面的咖啡館亮著暖黃的燈，有人推門進去，帶出一陣白的水霧。他看見那人一邊收傘一邊朝吧檯裡的人笑，兩個人顯然是人，隔著吧檯了一下拳頭。
沈聽在想事。
凱瑟琳那封“建議書”被江嶼白回去之後，表面上風平浪靜。選角還在推進，導演前兩天在群裡發了新一版試鏡排期，凱瑟琳的經紀人回覆了“收到，會準時到”。那個“準時到”前面沒有加任何表符號，但沈聽注意到回覆的時間——凌晨一點十七分。一個習慣在深夜理工作的人，要麼是真的忙，要麼是氣得睡不著。
他了解這類人。
母親還在世的時候，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那些在音樂廳後臺握著母親的手說“今晚的演奏太人了”的贊助商太太們，轉頭就會在茶會上用優雅的語氣說“可惜了，那麼好的才華，偏偏嫁了個不上臺面的丈夫”。他母親走了以後，那些人換了套說辭，用的是同一種語氣——“那孩子真可憐，都不唱歌不琴了，可惜了他媽媽傳的天分。”
客氣，得，每一個字都挑不出病。但每一個字都在提醒你，你是一個需要被憐憫的件。
凱瑟琳不是那些人。更年輕，更直接，更懂得如何用“欣賞”包裝掌控。但本質上是一樣的——們都習慣了被圍繞，習慣了別人的討好，習慣了用自己的資源和人脈作為籌碼來換取別人的服從。當這種慣被打破的時候，們的反應也驚人地相似：或困，或憤怒，最後是“我要讓你知道你錯過了什麼”。
沈聽端著茶杯走回設計臺前坐下。桌上散著幾頁《長恨歌》第三幕的配飾設計稿，玉鐲的碎片如何重組是他在劇中最重要的一場戲——劇本里寫的是“把碎三段的玉鐲捧在手心，一片一片拼回去，拼不回原來的形狀，但拼出了新的紋路”。
他畫了很多版。有一版是用金繕工藝，裂用金填充；有一版是用鉑金把碎片重新編織在一起；還有一版是乾脆不做任何修覆，讓碎片以原貌嵌在一枚戒指裡。他還沒有決定用哪一版，但他知道每一版都在說同一件事——碎了的東西，拼回去之後會更堅固。
這件事不只需要畫圖。凱瑟琳的敵意不會因為一次被駁回的建議就消失。只要還在專案裡一天，只要每天走進片場化妝間時戴的不是沈聽設計的配飾，就會覺得自己輸了。而一個從小就習慣了贏的人，不會甘心。
他需要讓把注意轉向別。不是對抗，不是討好，而是不想讓江嶼白繼續為他擋在前面。他需要讓在別的地方找到一個願意為提供資源、聲和就的新目標，而這目標一旦足夠迷人，就不會再有心思在《長恨歌》的專案裡對他挑刺。
沈聽把茶杯擱在圖紙旁邊，翻開手機通訊錄，往下了很久，停在一個名字上。
陸衍。他在英國讀書時高他兩屆的華人學長。當年全校設計展，陸衍用回收玻璃和鑄鐵做了一組以“廢墟”為題的首飾，被系主任評價為“十年最鋒利的學生作品”。畢業以後陸衍去了京都，簽了一家日本獨立設計事務所，後來自己開了工作室，專門做高階私人定製。
客戶名單裡有日本皇室的遠親、歐洲的老錢家族、以及幾個不願姓名的好萊塢演員。他不接商業單，不接採訪，想聯絡他只能過他工作室網的一個郵箱地址，回覆週期三週到三個月不等。
沈聽有他的私人號碼。他們不算友，但每年設計展季會互相發一兩封郵件，聊聊最近的作品，聊他上次寄過去的雁音茶。
他撥了語音通話。響了五聲，接通了。
“沈聽。”陸衍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點被電話打斷的意外，背景音是極輕的尺八音樂，“你那邊應該快凌晨了吧。”
“十月，還不到凌晨。”沈聽的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打擾你了嗎。”
“在修坯。沒事。”陸衍頓了頓，“你主打電話，不是閒聊。”
“不是。”
“說吧。”
沈聽把凱瑟琳的背景、在專案裡的位置、的審偏好、的格特徵，以及最近對他的針對，用最簡潔的方式講了一遍。語氣客觀，不加緒，像在設計評審會上陳述一套方案的優缺點。
“喜歡挖掘欣賞新銳藝家，品牌與之相配帶來的優越。要讓把注意力從我上移開，需要給一個更有吸引力的目標。”
陸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笑了。那是一種真正被勾起了興趣的笑，低而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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