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音感》第六章 裂痕(1)

作者:林溪白·6天前

第六章裂痕

六月,盛夏正式抵達。

梧桐的葉子從綠變了濃得化不開的深綠,層層疊疊地在枝頭,把切得細碎。蟬開始了,一聲接一聲,從早到晚不知疲倦。工作室那棟老洋房的窗戶外頭裝了一層竹簾,過去的時候被篩一道道細的條紋,落在木地板上像一排靜止的琴鍵。

沈聽站在設計臺前,面前攤著三張不同角度的玉簪草圖。

這是他為《長恨歌》畫的第七版定玉簪。前面的六版都被他自己否了——弧線太圓則,太直則剛,簪頭的比例差一毫米就顯得笨,簪尾的收束角度偏一度就失去了利落。他用鉛筆在草圖上改了一線條,退後兩步端詳片刻,又上前把那一筆了。

周也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又是這個背影。白襯衫,脊背直,左手袋裡,右手握著鉛筆懸在紙面上方。他已經在那兒站了至一個鐘頭了,旁邊那杯茶從熱放到涼,又從涼放到續了新的熱水,再放涼,杯沿上疊了好幾道深淺不一的茶漬圈。

“沈聽,江氏那邊來訊息了。江嶼白說想約你單獨一次,聊幾個配樂和配飾同步創作的想法。”周也揚了揚手裡亮著的手機螢幕,“他說如果你方便的話,他過來也行。”

鉛筆尖在紙面上方停頓了一瞬。然後繼續落下去,畫出一道流暢的弧線。

“讓他明天下午來。”沈聽沒有抬頭。

“行。”周也把訊息發了出去,靠在門框上沒走,“對了,他讓我提前把幾首配樂de發給你,說你上次提過想聽一下整的音樂方向。發你郵箱了。”

“嗯。”

鉛筆停了。沈聽直起,把鉛筆放在設計臺邊緣,拿起旁邊的溼手指。他把巾對摺,從左手指尖到指,再換右手,一不苟。完以後他把巾疊好放在托盤裡,走到電腦前點開郵箱。

六首de躺在收件箱裡。他掃了一眼檔名,發現和江氏之前發來的那批不一樣,這幾首標註的創作日期都在最近一個月。也就是說,是新寫的。

他戴上耳機,按下播放。

第一首。吉他泛音開場,古琴在中段進來,不是傳統的合奏方式,而是吉他先鋪一層薄而冷的底,古琴再從底隙裡鑽出來,像一藤蔓攀上枯木。沈聽垂著眼,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節奏分毫不差。

第二首。笛子和電子低音撞,在高段落忽然全部撤走,只剩一把吉他孤獨地彈著單音旋律。沈聽的手指停了。

第三首。鋼琴加人聲取樣。取樣是一個聲的無詞哼唱,被理得很遠很遠,像從某個不可及的深浮上來的嘆息。鋼琴的鍵極輕,輕到幾乎聽不出音頭。然後吉他用泛音接過了鋼琴的旋律線,像一隻手從另一隻手裡接過了一件易碎的東西。

沈聽把耳機摘下來。

他的表沒有變化。摘下耳機放回支架上,手指重新搭上鍵盤,把郵件視窗關掉,繼續畫圖,和平時一模一樣。

但周也注意到他關郵件的時候,鼠的指標在播放鍵上多懸了零點幾秒。

次日下午三點,江嶼白準時出現在聽石工作室的樓下。

他今天沒有帶助理,也沒有帶策劃組的人,一個人揹著一把裝在包裡的吉他,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袋。推開工作室的門的時候帶來一陣夏日的熱風,蟬聲湧進來又被隔在門外。

沈聽已經在會議室等他了。兩人坐在會議桌的兩端,中間攤著簪子的草圖、手鐲的結構分解圖、以及一部正在播放de的筆記型電腦。過竹簾落在他們之間的桌面上,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像是有人在地上畫了一排等距的白線。

起初的討論很順暢。

沈聽把玉簪的第七版草圖推過去,用鉛筆尖指著簪頭的位置:“這版我用了不對稱結構。簪頭是完整的玉蘭花苞,簪尾有一道極細的裂紋,從簪三分之一開始延,到收尾的時候收住。裂紋不貫穿,暗示的是還沒發生的碎裂。”

江嶼白低頭看了很久。然後他抬頭,眼睛裡有一種沈聽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審視,不是挑剔,是認同。

“這個裂紋的方向,和劇本里第一次對男主起疑的節點,是同一個方向。”

“我算過。”沈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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