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音感》第三十一章 星火(1)

作者:林溪白·6天前

第三十一章   星火

吉他完的那天,是十一月的第一個週末。

沈聽站在城郊那間私人工作坊的木作臺前,用一塊乾淨的超細纖維布最後一次拭琴。工作坊不大,藏在老城區一條種滿了香樟樹的巷子盡頭,是那位制琴老師傅用了大半輩子的地方。

牆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手工工,從上了年頭的刨子到最新一批的刻刀,每一把都被用得發亮。空氣中瀰漫著木材、蟲膠漆和陳年松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吞下一口舊時從頭頂那扇磨砂天窗裡下來,被過濾和的,落在琴上,把漆面的每一道紋理都照得清晰而溫潤。

這把吉他做了整整一個月。從選材到開料,從彎曲側板到打磨面板,每一個環節沈聽都親手參與。指導他的老師傅姓方,今年七十二歲,做手工吉他做了五十年,帶過的徒弟裡沒有一個不是科班出。沈聽是唯一一個珠寶設計師。

方師傅最開始以為他只是玩玩——一個長得過分好看的年輕人,帶著幾張自己畫的圖紙來找他,說要親手做一把吉他,這件事本聽起來就像一時的興趣。但沈聽第一次來工坊的時候,把圖紙攤在工作臺上,每一結構的弧度都標註得清清楚楚:琴頸的厚度確到毫米,音梁的弧度用鉛筆描了三遍,面板的木材要求是“紋理度均勻、年線清晰、輕敲時有延長的高頻泛音”。

方師傅摘下老花鏡,認真地看著這個五清俊、神剋制的年輕人,意識到對方並不是為了好奇或消遣而來。

“你這把琴,做給誰?”方師傅問。

“一個很重要的人。”沈聽說。

方師傅沒有追問。他只是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裡,看著這個年輕人把一塊阿拉斯加雲杉面板從坯刨到鏡面般的平度,看著他在自己那家小小的寶石設計工作室裡提前結束每一天的工作,在工坊的角落一站就是幾個小時。看著他因為反覆打磨側板的弧度而磨破了指尖,了創可繼續做。

看著他週六早上第一個到工坊,從琴箱裡取出半品,先用二百四十目的砂紙打磨,再用四百目,六百,八百,一千二——先用眼睛看,再用指尖過去,閉著眼睛漆面下木材的紋理。直到漆面的澤在燈下泛出溫潤的澤,像一顆被歲月打磨過的琥珀。方師傅知道,在現在這個年代,能用這種心思做一把琴的人,已經很了。

最後一次打磨是在週六晚上。沈聽把琴放在膝上,用一塊乾淨的布蘸了極細的研磨膏,沿著漆面的紋理慢慢打圈。他的手指在琴上劃過的時候很輕,輕得像在一隻恣意蜷的貓。

他檢查了每一接角,確認了琴頸的弧度,試了試弦鈕的順度。然後他把琴翻過來,在琴頭背面最不起眼的位置——調絃旋鈕下方那片只比拇指大一點的平面上——用極細的刻刀刻下了一行字。字母很小,藏在旋鈕的影下,只有彈琴的人低頭調音時才會注意到。

“Spero che tu sia sere qui.”我希你一直在。

刻完之後他用指尖輕輕過那行字,把木屑吹乾淨,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照片裡琴側放在木作臺上,旁邊是他自己畫的設計手稿,從天窗斜斜地落在那行字旁邊。他把這張照片存進了收藏夾裡,和舊琴房的照片、玉簪完版的照片並列。

方師傅湊過來戴上老花鏡審視了半天,用糙的指腹琴碼的邊緣,放下老花鏡對沈聽點了點頭,“我這幾年做過的最好的琴,不是一個專業制琴師做的,是一個珠寶設計師。”

沈聽搖頭,說還不夠好。

方師傅打斷他:“你對自己太苛刻了,要學會對自己好一點。”

沈聽把琴小心地放進定製好的琴盒裡。琴盒襯是他選的深灰天鵝絨,和吉他部支撐結構的配剛好呼應。他合上盒蓋,扣好鎖釦,把琴盒靠在木作臺旁邊,向方師傅道謝,約好週一上午來取。

他準備在那天給江嶼白髮訊息,讓他幫忙跑一趟,去工坊“取一份定製材料”——他知道江嶼白會來。他打算在江嶼白開啟盒子的那一刻,對他說:這是你的琴。我做的。

週日傍晚,沈聽回到公寓的時候江嶼白正坐在沙發上改一段編曲。他聽見開門聲抬起頭,看見沈聽在玄關換鞋,肩線上沾著幾粒極細的木屑,在白襯衫的白布料上幾乎看不見。

“你今天又去那個工坊了?到底是什麼材料跑了這麼多趟都還沒取到。”

“週一就能取了。”沈聽說,“明天,你去幫我拿一下。”

“行。”江嶼白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手從他肩上拍掉了那幾粒木屑。他的手指在沈聽肩頭多停了一瞬間後收了回去,“我今天下午去超市,買了你上次說好喝的那種酸。石榴味的,在冰箱裡。”

沈聽看著他。江嶼白說“石榴味”的時候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估計是自己在回憶貨架上的標籤時本能地翹了一下。

這個人在超市的酸櫃前站了很久。他知道。

“謝謝。”他把外套掛在架上,“晚上想吃什麼。”

“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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