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己的手覆在沈聽的手背上,拇指輕輕劃過那道白痕經過的皮。沈聽沒手,只是抬起另一隻手把江嶼白額前一縷垂下來的頭髮撥到耳後。
週一上午,沈聽在工作室開完早會就給江嶼白髮訊息。
“下午幫我去取一下材料,地址發你。到了跟那裡的方師傅說拿沈聽的件就行。”
“行。幾點?”
“下午三點以後。不用著急。”
他發完這條訊息,把手機放在設計臺上,繼續畫新一季的草圖。鉛筆在紙面上畫出流暢的弧線,收尾的地方他按正常力度輕輕挑了一筆。他大概已經在心裡提前想象了一下江嶼白開啟琴盒時的表——先是楞住,角一點一點翹起來,然後把吉他進懷裡,假裝鎮定地說“還行吧”。
下午三點,江嶼白開車駛出市中心。
十一月的過車窗落在方向盤,左耳那枚白水晶耳釘在變換的影裡偶爾閃一下。他的車開得不快,秋末的街道兩側梧桐葉已經落了大半,環衛工人把落葉掃一堆一堆的金黃小山。他轉過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沈聽沒有發新訊息,對話方塊裡最後一屏還是那條地址和“不用著急”四個字。
他把手機放回支架上,手指在方向盤上敲著節拍。這段新編曲的第二小節還是不太對——沈聽說得沒錯,和絃走向太順了,缺一點意外。但沈聽按給他的那個和絃,他昨晚反覆彈了好幾遍,確實比原版更好。
那個人的耳朵就是準。從來不誇自己,改他的曲子也只是說“可以更意外一點”,每次說的那麼輕鬆,都剛好卡在最關鍵的位置。
他把車拐進香樟樹遮蔽的窄巷,看到方師傅的工坊招牌時放慢了車速,同時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今晚的打算:先去取材料,順便看看沈聽說的那個工坊長什麼樣——咦?怎麼像阿坤說的那個全國聞名的手工吉他坊。
工坊的門虛掩著。他停好車,滅掉髮機,推開那扇深棕的舊木門。
方師傅正在給一把半品的尤克里裡上弦。老人在日燈管下抬起花白的頭,看著推門進來的這個年輕人逆著站在門口——形修長,一件簡簡單單的深灰薄,頭髮隨意扎著,有一縷落在肩膀上。他一眼就認出了他。
“方師傅,我來取沈聽的件。”
方師傅把老花鏡摘下放在工作臺上,走向靠牆的置架,從最上層捧下一個長條形的深灰琴盒。他把琴盒放在工作臺上,朝江嶼白推了推:“哦,你來之前沈聽打過招呼。這是沈聽的件,你開啟看看。”
江嶼白低頭看著那個琴盒。那不是珠寶設計需要的任何一種材料的包裝尺寸。他出手撥開琴盒的鎖釦。盒蓋緩緩抬起,襯深灰天鵝絨上躺著一把吉他——阿拉斯加雲杉木面板在日燈下泛出溫潤的琥珀澤,琴碼是烏木,弦鈕是定製的覆古開放式,護板的位置被設計一道極簡的弧線。
指板是非洲烏木,鑲嵌著極細的珍珠母貝品位記號,在第十二品的位置拼一個極小的“嶼”字。他把吉他輕輕從盒中捧了出來。
琴比他慣常彈的略輕,翻過來聞了聞,是Alpine級的雲杉,木紋細均勻。背側板是火焰楓木——紋路在他掌中跳躍,像琥珀的水波。
“他做了一個月。”方師傅說,糙的手指在琴盒邊緣輕輕敲了敲,“從選材到開料,從彎曲側板到最後一道打磨,每一步都自己上手。他那雙手以前是畫圖的、鑲石頭的,做過戒指、修補過碎鐲,但沒做過木工。第一天練刨花的時候指磨出好幾個水泡,我讓他休息他也不要。他說你以前為了練琴手也常流。”
江嶼白把吉他輕輕放在琴盒裡。調絃旋鈕下方那寸不起眼的平面上,有一行極細的刻字。手指上去有輕微的凹凸。他低下頭,一字一字讀過去——
“Spero che tu sia sere qui.”
他不知道這是哪一門外語,但他手機裡裝有翻譯。他掏出手機,對著那行字按下識別。螢幕上跳出的譯文在安靜的工坊裡顯得格外滾燙——“我希你一直在。”
江嶼白把吉他輕輕放回琴盒的絨面上,低頭看著那圈泛著琥珀澤的面板。他想對沈聽說——你不用刻在琴上,我也會一直在。他想說——這一個月你天天在工坊待到深夜,我還傻乎乎地以為自己哪裡做得不夠好讓你刻意拉開了距離。
他還想說很多很多,但最想說的是——你是我見過的最笨的笨蛋。
他把琴盒小心地合上,扣鎖釦,轉向方師傅:“謝謝您。這把琴——我回頭再來謝。”
方師傅擺了擺手,說快拿回去試試音。他又頓了頓:“你開車小心。”
江嶼白把琴盒放進後座的時候,手指還在微微發熱。他發引擎,倒車出巷口,沿著來時的香樟大道往回開。車載音響開著,播放的是他昨晚改到第三版的那段de。他的心還在工坊裡,在那行刻字上。
然後他發現自己正在走神。太多的畫面佔了回憶的通道——沈聽在木作臺前刨花,指起了水泡上創可繼續做;沈聽把圖紙鋪在工作臺上,和方師傅通每一弧度;沈聽在深夜回到家,襯衫袖口沾著木屑,說“等做好了告訴你”。沈聽用最平靜的語氣說“週一就能取了”,在琴頭背面刻了一行義大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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