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風颳了一夜,周寒星躺在溫暖的被窩裡,思緒卻沒有完全沉睡。軍人的警覺讓保持著淺眠,一部分意識仍在黑暗中游弋,傾聽著風聲之外的靜。
賴娃子的事,該有靜了。他那潑辣的老孃發現兒子一夜未歸,今天多半會鬧起來。不過並不太擔心,那條山路偏僻,賴娃子又是半夜出來幹見不得人的勾當,他自己心虛,未必敢聲張。就算真鬧起來,沒有證據,誰會相信一個十三歲的孤能把一個大男人怎樣?頂多是撒潑打滾,胡攪蠻纏。等著看戲。
更讓掛心的,是進山的姥爺。老爺子子倔,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他上答應去看看就回,可那眼神里的執拗瞞不過。山裡現在是什麼景?獵稀,飢腸轆轆的野可能比平時更兇險。姥爺腳不便,又上了年紀。
就在周寒星輾轉反側,為遠在山中的老人懸著心時,幾十裡外的深山老林裡,周大山正裹了上的破棉襖,蜷在一個乾燥避風的山角落。
這山是他多年的落腳點,也是他在山裡唯一的“家”。口蔽,裡面卻寬敞,能容下四五個人。石壁被多年的煙火燻得發黑,地上鋪著乾草,角落裡堆著些罈罈罐罐,一口缺了邊的鐵鍋架在幾塊石頭上,旁邊還有半袋鹽和一小罐豬油,這都是他一點一點攢下來的家當。
他花了一天時間才走到這裡。路上歇了三四回,那條瘸鑽心地疼,到了口幾乎邁不開步。但他沒急著休息,先索著生了堆火。橘紅的火苗舐著乾柴,噼啪作響,裡的寒氣被一點點驅散,漸漸有了暖意。
藉著火,他開始收拾東西。心裡盤算著:鍋碗瓢盆這些笨重的,丫頭家裡都有,就不帶了。但這兩隻風乾兔得帶上,原本就是給秀蘭和寒星準備過年吃的,現在就給丫頭補子吧。還有牆角那幾個捨不得吃的紅薯和玉米棒子,也給丫頭捎去。
“破家值萬貫啊。”他低聲咕噥著,手上不停。東翻西找,竟又理出兩個鼓鼓囊囊的布口袋,裡面是些零碎:磨刀石。備用的麻繩。幾塊硝好的兔子皮。一小包珍藏的旱菸葉,每樣都捨不得扔。
最後,他吃力地把那口鐵鍋。一床又又薄的破棉被,還有幾件實在帶不走的傢什,用油布仔細包好,搬到山最深的一個石裡藏好。等他開春後回來,這些東西還能用。
做完這一切,他才真正坐下來歇口氣。用鐵壺燒了開水,就著熱水啃著冰冷的饅頭。山裡安靜得只有柴火燃燒的聲音和他的咀嚼聲。孤獨像冰冷的水,在寂靜中漫上來。
但他心裡更記掛的是山下的外孫。
丫頭一個人在家,怕不怕?門鎖好了沒有?昨天說今天要去學校辦事,順不順利?老師會不會為難?那孩子子悶,了委屈也不會說,還有村裡的閒言碎語,聽見了該多難。
想到周寒星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睛,周大山心裡就一陣發酸。那孩子,好像一夜之間就把所有眼淚和弱都藏起來了,看得他心疼,又約覺得有些陌生。或許,喪母之痛真的能讓人飛快長大吧。
“得早點回去。”他對著火自言自語,“明天去老虎那邊看看陷阱,不管有沒有,看完就下山。不能讓丫頭一個人等太久。”
第二天,天還沒亮,周大山就起來了。山裡還殘留著昨夜的暖意,但口灌進來的風已經帶著刺骨的寒意。他活了一下僵的,往火堆裡添了幾耐燒的柴,確保火種不滅,然後背上柴刀和那兩隻風乾兔,拄著一結實的木,深一腳淺一腳地出了山。
他要去的“老虎”在更深的山裡,平常走都要大半天,以他現在的腳程,得走到中午。那是他去年秋天發現的一個好地方,蔽,常有野豬和獾子出沒。他在那裡下了幾個結實的套索和陷阱,後來因為惦記著給兒送東西,沒來得及檢視就匆匆下山了。這一耽擱,就是好幾個月。
山路越來越難走。枯藤老樹盤錯節。周大山的呼吸越來越重,瘸的疼痛一陣陣襲來,額頭上滲出冷汗。但他咬著牙,一步步往前挪。心裡憋著一勁:萬一呢?萬一真套住了個大傢伙,賣了錢,丫頭以後幾年的學費。生活費就都有著落了。秀蘭臨終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寒星讀書的事,他這當姥爺的,怎麼也得幫閨把這念想續上。
這兩年大旱,山外圍能吃的草樹皮都快被刨了,獵早就往人跡罕至的深山裡遷徙。越往裡走,周大山的心就越往下沉。沿途幾乎看不到新鮮的糞便或腳印,寂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禿禿的樹林,發出嗚嗚的悲鳴。
日頭升到頭頂,又漸漸偏西。周大山終於走到了老虎。這是一條被林遮掩的狹窄山,石嶙峋。
他迫不及待地走向記憶中的第一個陷阱點。撥開偽裝用的枯枝敗葉,陷阱坑裡空空如也,只有幾片腐朽的落葉。套索那裡也一樣,繩索早已被風雨侵蝕得失去了韌,孤零零地掛在樹上。
第二個,第三個......他幾乎翻遍了所有設伏的地點。
沒有,什麼都沒有。
只在最後一個。也是最蔽的一個套索附近,他發現了一些早已乾涸發黑的跡,和一片被劇烈掙扎倒的灌木叢。看樣子,曾經有獵中套,但最終還是掙逃走了。看跡的和周圍痕跡的陳舊程度,至是一週前的事了。
周大山呆呆地站在那片被倒的灌木前,手裡的木“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最後一點希也破滅了。
山風呼嘯著穿過山谷,捲起地上的枯葉,打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他佝僂著背,一不站了很久,像一尊驟然失去所有力氣的石像。腔裡那憋著的勁散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和失落。
“沒了......都沒了......”他喃喃著,聲音乾沙啞。不僅是為可能到手的獵,更是為那份沉甸甸的。想要為外孫撐起一片天的期盼。
他在原地坐到太開始西斜,才慢慢撐著膝蓋站起來,撿起木。回去的路,覺比來時更加漫長沉重。每走一步,都像灌了鉛。來時心裡有盼頭,再累也能撐住;回去時希落空,疲憊便倍地湧上來。
等他拖著幾乎麻木的回到山時,天已經完全黑了。火堆只剩一點微弱的餘燼。他懶得再添柴,就著裡最後一點暖意,出已經凍得邦邦的冷饅頭,一口一口,機械地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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