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半年,周寒星幾乎沒怎麼見過那二十個人。訓練的時間和他們錯開了,吃飯的時間也錯開了。有時候晚飯的時候,能從食堂的視窗看見他們渾是泥,大口飯,大聲說笑。他們也會看見,看見臉上的疲憊,看見手上新添的傷,看見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吃飯,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沒有人過來跟說話。不是不想,是不敢。上有一種東西,讓人不敢靠近。不是殺氣,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像一口井,看不見底。
1號有時候會站在遠看。他看見的手臂上多了幾道新的傷疤,看見的眼神比以前更沉,看見走路的時候腳步比以前更輕。他知道,在變強。變得比半年前強很多。而他呢?他也在變強,但那個差距,不但沒有小,反而越來越大。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高興的是,他認識一個這麼強的人。難過的是,他追不上。
6號和7號也看見了.7號有一次端著盤子想走過去,被6號拉住了.6號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7號愣了一下,然後端著盤子走回去了。他知道6號的意思,不要打擾。不需要安,不需要鼓勵,不需要任何人的同。只需要安靜地吃飯,安靜地訓練,安靜地變強。
櫻花國,京都郊外。那座老舊的庭院還是老樣子,竹林依舊地圍著院牆,風一吹,竹葉沙沙作響。枯山水庭院裡的石子還是那些石子,黑的石頭還是那些石頭。一切都沒有變。但住在這裡的人,變了。
他坐在矮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薄薄的報。只有一頁紙,上面只有幾行字。他已經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是在傷口上撒一把鹽。師兄死了。不是被俘,不是失蹤,是死了。服下了牙齒裡的毒藥,死在了華國。那幾個弟子,有的被活捉,有的被打死,沒有一個回來。他的手指攥著那張紙,指節發白。紙的邊緣被攥出了褶皺,但他沒有鬆開。
“查明是誰了嗎?”他的聲音很輕,很平,像一潭死水。
跪在面前的人把頭得很低。“查到了。華國方面出的,是一個代號為41號的特種兵。據說是一個人打敗了師伯和幾位師兄。師伯服毒自盡。”
“一個人?”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是。一個人。”
屋子裡安靜了。風從門裡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短刀刀鞘微微。師兄的短刀還是老樣子,漆黑如墨。他每天都會拿出來一遍,完放回去,第二天再拿出來。師兄不在了,但師兄的刀還在。
“41號。”他念了一遍這個代號,聲音很輕。“是什麼人?什麼名字?多大年紀?男的的?長什麼樣?”
那人把頭得更低了。“查不到。只知道是一個新人。華國方面對這個人的資訊封鎖得很嚴。我們在那邊的線,打聽了很久,只知道這個代號,其他的什麼都沒有。”
他沉默了很久。新人。一個新兵,一個人打敗了師兄和幾個弟子?他不信。師兄是他見過最強的武者。掌法。法。匿之,樣樣通。師兄一個人可以對付十個普通的特戰隊員,不會傷。可現在,一個新兵,一個人打敗了師兄。華國的特種兵,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強了?還是說,這個41號,本不是普通人?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站在走廊上。月照著他,照著他深灰的和服,照著他花白的鬢角。他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缺了一角,不像師兄走的那天那麼圓了。他站了很久。
“繼續查。”他的聲音很沉。“不管花多時間,不管花多大代價。我要知道這個41號是誰。我要知道的名字。的長相。的弱點。的家人。的朋友。的一切。”
那人點了點頭。“是。”
“還有。”他轉過,看著那個人。“準備一下。我要親自去華國。”
那人愣住了。“師傅,您?”
“師兄的仇,不能讓別人報。”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我要親手殺了那個41號。用師兄的刀。”
那人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低下頭。“是。”
月照在院子裡,照在那條青石板小路上,照在那片枯山水庭院上。白的石子耙的波紋在月下像海浪一樣,一波一波,湧向遠方。
他站在走廊上,看著那片枯山水。師兄喜歡這片枯山水。師兄說,看著這些波紋,心會靜。心靜了,拳就穩了。拳穩了,就不會輸。他每天都會在這裡站一會兒,看著那些波紋,讓心靜下來。但今天,他的心靜不下來。
41號。他要把這個人挫骨揚灰。不管躲在哪裡,不管有多強。他都會找到,殺了。用師兄的刀。
他轉,走回屋裡,在矮桌前坐下。拿起那把短刀,拔出刀鞘。刀刃在燈下泛著冷。他看著師兄的刀,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刀回鞘裡,放在桌上。閉上眼睛。
師兄,你等著。我很快就來。
那天下午,訓練場上多了一群人。二十個學員正在做匍匐訓練,趴在沙土地上,低姿。高姿。側姿,一遍一遍地來回爬。作訓服磨得發白,手肘和膝蓋的補丁摞著補丁。塵土飛揚,嗆得人直咳嗽,但沒有人停下來。張教站在場邊,手裡拿著秒錶,時不時吼一聲:“快!再快!你們是烏嗎?”
沒有人敢慢下來。
匍匐訓練的區域在訓練場的東側,和格鬥區隔著半個場。但今天,格鬥區裡站著的人,讓那些匍匐的人忍不住分了心。四個教站在格鬥區中央,孫大勇。李鐵山。王建國,還有張教自己。四個人,四個方向,把一個人圍在中間。那個人瘦瘦小小的,穿著一洗得發白的作訓服,袖口挽到小臂,出一截結實的手腕。站在那裡,脊背直,呼吸平穩,目從四個人臉上掃過,像是在看四個木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