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了。汽笛長鳴,船震了一下,然後穩穩地停在了碼頭邊。旅客們爭先恐後地往下,周寒星走在最後面,不不慢。踩著踏板走下船,踏上櫻花國的土地。空氣裡有海水的鹹味,有魚腥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屬於這個國家的味道。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邁步朝碼頭外面走去。碼頭外面是一條寬闊的馬路,路兩邊種著櫻花樹,不是開花的季節,禿禿的,只有枝條在風中搖晃。路上行人不多,有穿著西裝的上班族,有穿著校服的學生,有穿著和服的老人。周寒星提著箱子,走在人群中,像一個普通的遊客。
需要找到鈴蘭小路23號,找到老餘。走到一個公車站,看著站牌上的地名,一個一個地看過去。要去的鈴蘭小路,在城市的東邊,靠近一條河。上了公車,投了幣,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子在城市裡穿行,經過繁華的商業街,經過安靜的居民區,經過一座橋。橋下的河水很清,能看見河底的石頭。兩岸種著柳樹,枝條垂到水面上,隨風搖擺。在橋頭下了車,提著箱子,沿著河邊走。走了大約十分鐘,看見了一條巷子,巷口立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四個字,“鈴蘭小路”。就是這裡。
周寒星站在巷口,目掃過那些灰黑的木製房屋。門牌號是櫻花國文字寫的,歪歪扭扭地釘在門框上,有的已經生鏽了,有的被藤蔓遮住了半邊。從巷口開始,一棟一棟地看過去.1號,3號,5號。單號在左邊,雙號在右邊。走得不快,步子很輕,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巷子裡很安靜,沒有人聲,只有風吹過屋簷的風鈴聲,叮叮噹噹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7號,9號,11號。門牌號越來越大,巷子越來越深。兩旁的房屋漸漸變得老舊,木板上的漆剝落了大半,出下面灰黑的木質紋理。有的門口掛著已經枯萎的花環,有的門上的紙窗破了一個,用報紙糊著。路過一棟門口擺著幾盆枯死盆栽的房子,路過一棟門口停著一輛生鏽腳踏車。的目一直盯著那些門牌號,沒有放過任何一個。
15號,17號,19號。快到巷子盡頭了。加快了幾步,走到最後一棟房子前面,抬起頭。門框上釘著一塊小小的木牌,上面的數字是23號。就是這裡。
站在門口,打量著這棟房子。和其他房子差不多,灰黑的木板牆,青灰的瓦片屋頂,門是木製的,漆深棕,門環是銅的,已經發綠了。門口沒有盆栽,沒有布簾,沒有腳踏車。乾乾淨淨的,像是沒有人住。抬起手,在門環上敲了三下。咚,咚,咚。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巷子裡很清晰。等了片刻,裡面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慢,像是刻意放輕了腳步。門開了一條,一張臉從門裡探出來。是個老人,頭髮花白,梳得很整齊,臉上有很多皺紋,尤其是眼角的魚尾紋,深得像刀刻的。他戴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有些渾濁,但眼神很亮,不像是這個年紀該有的那種亮。他看著周寒星,目從的臉上掃到的服,從服掃到手裡的箱子,又從箱子掃回的臉上。他沒有說話,只是在等。
周寒星看著他,開口了。“天亮了。”
老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看著的眼睛,看了兩秒,然後開口,聲音很低,很穩。“風起了。”
他看著,看了幾秒,然後把門開大了一些,側讓進去。周寒星提著箱子,過門檻,走進門裡。老人探出頭,往巷子兩頭看了看,確認沒有人,然後關上門,上了閂。門閂是木製的,很,進鐵釦裡,發出沉悶的聲響。
周寒星站在玄關,打量著這棟房子。玄關是水泥地的,了鞋才能上去。地上擺著幾雙拖鞋,有男式的,有式的,有客用的。老人已經了鞋,穿著一雙深藍的布拖鞋,站在玄關上面的木地板上,等著。周寒星彎腰掉皮鞋,換上客用的拖鞋,走上去。地板是木製的,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走廊很窄,兩邊是白的紙拉門,有的關著,有的開了一條,能看見裡面的榻榻米和矮桌。走廊盡頭是一間客廳,朝南,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斑。整個房子都是典型的櫻花國風格,木地板,紙拉門,榻榻米,矮桌,坐墊。空氣裡有淡淡的木質香味和榻榻米的草蓆味,還有一若有若無的茶香。
老人走在前面,進了客廳,在矮桌旁邊跪坐下來。他的作很自然,膝蓋先著地,然後緩緩落下,坐在自己的腳後跟上。這是櫻花國人最傳統的坐姿,他已經習慣了。二十幾年了,從年輕到老,他一直跪著。不是不會盤,是不想。他習慣了這裡的一切,語言。食。坐姿。生活方式。他有時候會忘記自己是一個華國人。但每次接到任務的時候,他又會想起來。他從來不是這裡的人。他只是一個潛伏者,在這個國家生活了二十幾年,等待著一個又一個從國來的人,傳遞著一份又一份報。
周寒星在他對面坐下來。不是跪著,是盤膝而坐。穿著卡其的高腰,跪著不舒服,也不習慣。不會跪,也不想學。是華國人,華國人不跪。
老人給倒了一杯茶。茶是熱的,冒著白的蒸汽,茶湯清亮,能看見杯底的茶葉。他把杯子推到面前,然後抬起頭,看著的臉。緻的妝容,時髦的服,年輕的臉龐。他的目在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一種複雜的。帶著慨的笑。“沒想到這次派來的是個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