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寒星的瞄準鏡對準了山本一郎的眉心。距離，一百四十八米。風向，東南風，每秒兩米。調整了一下瞄準鏡，手指搭在扳機上。深吸一口氣，屏住。然後扣了下去。
噗！很輕的一聲。
瞄準鏡裡，山本一郎的眉心炸開一朵花。他的頭猛地往後一仰，晃了一下，然後像一堵被推倒的牆，直直地往後倒去。他倒下的時候，眼睛還是睜開著的，瞳孔渙散，已經沒有了。他的和服下襬揚起來，像一面灰的旗。他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周圍的人愣住了。沒有尖，沒有喊，什麼聲音都沒有。他們都定在了那裡，像一尊尊雕塑。然後，從山本一郎的頭下流出來，在灰的石板上蔓延，暗紅的，目驚心。
周寒星沒有停。的瞄準鏡移到了前面那個保鏢的口。那個保鏢正轉過頭，往山本一郎的方向看去，張開，正要喊。噗！第二槍。他的口炸開一朵花，猛地一歪，倒在山本一郎旁邊。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噗。第三槍。後面那個保鏢剛把手到腰間，正要拔槍。子彈從他的脖子側面穿進去，從另一側穿出來。他捂著脖子，跪下去，然後趴在地上，不了。
三槍，三秒。山本一郎死了，兩個保鏢也死了。下面的石階上炸開了鍋。有人尖，有人哭喊，有人趴在地上，有人往山下跑。剩下的保鏢蹲下來，拔出手槍，朝山上。子彈打在樹幹上，噗噗噗的，木屑飛濺。但他們不知道狙擊手在哪裡，只是在瞎打。周寒星沒有再看。把狙擊槍收進空間，從樹上下來，作很快，很輕。落地的時候，膝蓋微曲，沒有聲音。然後貓著腰，朝正殿的方向跑去。跑得很快，但不是直線跑，是S型跑。左右左右，忽左忽右。子彈從後飛過來，有的打在石板上，濺起碎石，有的打在樹幹上，噗噗作響，有的從頭頂飛過去，帶著尖銳的嘯聲。沒有回頭，只是跑。S型，左右左右。這是躲避子彈的基本功。不是因為你跑得快子彈就打不中你，是因為你的軌跡不可預測，槍手無法瞄準。
跑到正殿後面，雜間就在前面。木製的門，沒有鎖。一腳踹開門，從空間裡拿出一桶汽油，擰開蓋子，往那些舊木板和乾草上倒。汽油的味道在閉的空間裡瀰漫開來，刺鼻的，讓人想吐。倒完整整一桶，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打著，扔了進去。轟！火苗猛地躥起來，橘紅的，照亮了整個雜間。火舌著木板，著乾草，發出滋滋的聲音。煙霧開始瀰漫，黑的，濃烈的，帶著化學品的臭味。轉跑出雜間，朝後山跑去。
後的火越來越大，從雜間蔓延到正殿，從正殿蔓延到偏殿。硃紅的樑柱在火中噼噼啪啪地響，像是在放鞭炮。煙霧升起來，黑的，遮住了半邊天。有人從正殿前面跑過來，看見了火，大聲喊著什麼。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有人嗎”，有人在喊“快跑”。顧不上那些，只是在跑。跑到後山的懸崖邊，停下來，從空間裡拿出繩索，一頭系在樹上，一頭扔下懸崖。抓著繩索，往下。崖壁很陡，長滿了青苔，很。得很快，手心被繩索磨得火辣辣的疼，但沒有停。到了河面，鬆開手，跳進了河裡。
水很涼，是雪山融水的那種涼，冷得整個人都僵了一下。急流裹挾著，往下游衝去。浮上水面，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順著水流往下漂。後的山上，濃煙滾滾，火沖天。神社在燃燒，山本一郎死了，兩個保鏢也死了。做到了。把自己沉到水裡，只出鼻子和眼睛。帽子被水沖走了，頭髮在臉上，臉上還有油彩，但已經花了。沒有在意。只是順著水流往下漂，節省力。下游幾公里有一個小鎮，可以在那裡上岸，換掉溼服，混人群。然後回到鈴蘭小路，找老餘，告訴他任務完。然後等下一個任務。漂了很久。河水很急，不能停下來，也不想停下來。閉著眼睛，著水流的推力，把自己完全給了這條河。已經做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是離開。
上面傳來櫻花語，大喊道：“在這裡！在這裡！”，聲音從懸崖上方傳來，不止一個人，有好幾個，喊聲在山谷裡迴盪，驚起一群飛鳥。周寒星知道有人下來了。他們找到了繩索，找到了跳河的位置，現在正在往下追。但已經遊了好遠。河水很急，推著往下游衝去，速度快得驚人。把頭沉在水面下，只出鼻子和眼睛，藉著水流的推力，像一條魚一樣無聲地行。後的喊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被河水的轟鳴聲吞沒了。
遊了大約二十分鐘，河水漸漸變緩，兩岸的地勢也平坦了一些。看見前面有一片茂的草叢，長在河岸邊上，高過人頭，綠油油的。游過去，抓住岸邊的草，爬上岸。渾溼了，黑的在上，冷得直打哆嗦。蹲在草叢裡，過草葉的隙觀察著周圍。沒有人，沒有房屋，沒有路。只有一片荒草地和遠的樹林。站起來，貓著腰，走進草叢深。確認周圍沒有人，心念一，進了空間。
空間裡的燈還是那麼亮，和的。不刺眼的白。站在九樓的浴室裡，掉那溼的服，扔進洗機。服上沾著河水和泥，溼噠噠的，在洗機裡轉起來。然後走到鏡子前，開始卸掉臉上的油彩。卸妝棉蘸了卸妝水，一點一點地掉那些深綠。棕黑。土黃的。水流順著白陶瓷盆沿流下去，留下一道道渾濁的痕跡。洗了三遍，水才變清。然後開始放熱水，很燙很燙的熱水，整個浴室霧氣濛濛的。進浴缸，慢慢坐下去。熱水漫上來，淹過的腳踝。小。膝蓋。腰，一直沒到肩膀。靠在浴缸壁上，閉著眼睛。從冰冷慢慢變暖，那種刺骨的寒意被熱水一點點出來，孔張開，重新流，整個人像是從冰窖裡被撈出來，放進了溫暖的被窩。泡了很久，水涼了又加，加了又涼，整整泡了快一個小時。等從浴缸裡出來的時候，終於暖和了，皮被熱水泡得微微發紅，手指肚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