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日，和城，多雲。
這是十月最後的一個完整晴天。天氣預報說冷空氣即將南下，明天會有一場大幅降溫，最低氣溫將從今天的十五度驟降到五度。這座城市正在以一種緩慢而不容置疑的方式，告別秋天，進冬天。
秦淵在早上七點收到了周海發來的一條訊息，只有四個字：“老地方見。”
老地方。秦淵知道那是哪裡——周海辦公室附近的一條小巷，巷口有一家開了二十多年的早點攤，賣豆漿油條和小餛飩。他們之前見過兩次面，都在那裡。不是因為那條巷子有多蔽，而是因為那個早點攤的老闆是個聾啞人，聽不到別人說話，也不會記住誰來過。
七點四十分，秦淵到了。
周海已經坐在巷子裡的一張塑膠凳子上，面前放著一碗小餛飩，旁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他沒有吃，餛飩已經泡得有些漲了，皮和餡分離，浮在湯麵上。他只是在菸，一接一地，面前的菸灰缸裡堆了五六個菸頭。
秦淵在他對面坐下，沒有要吃的。早點攤的聾啞老闆走過來，用詢問的眼神看著他。秦淵擺了擺手，老闆點點頭，走開了。
周海把那個牛皮紙袋推到秦淵面前。
“都在裡面。賬目。客戶名單。資金流水。轉賬記錄，還有他們的話指令碼和培訓資料。這些，夠他們喝一壺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是了太多煙加上整夜沒睡的結果。
秦淵開啟紙袋，出裡面的檔案，一份一份地看。
第一份是百利投資公司過去兩年的資金流水。上百頁，麻麻的數字，但周海用熒筆標出了其中一部分——那些大額的。頻繁的。沒有明確商業背景的轉賬。每一條標註旁邊都附著手寫的說明：去向。來源。疑似用途。
第二份是客戶名單。兩千三百四十七個名字，每一個後面都跟著投資金額。投資時間。收益記錄。投資金額從幾千到幾百萬不等，總金額加起來超過三個億。
第三份是培訓資料。上百頁的話指令碼，分門別類地裝訂冊——“新客戶開發話”“老客戶維護話”“質疑應對話”“急況理話”。每一頁都麻麻地寫滿了字，有些段落還用紅筆做了批註：“此要語氣堅定，讓客戶到信心。”“此要適當表現出為難，讓客戶覺得你在幫他。”
秦淵合上檔案，看著周海。
“這些夠了嗎？”
周海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夠抓陳旭和趙志國了。但夠不夠把趙閣老牽扯進來，還不好說。這些檔案裡沒有直接指向趙閣老的證據，所有的易。所有的指令，到趙志國那一層就斷了。”
秦淵沉默了。
趙閣老果然比他預想的更謹慎。他不直接參與任何事務，不簽署任何檔案，不在任何易中留下痕跡。所有的事都過趙志國去辦，所有的風險都由趙志國來承擔。他是那個坐在幕後控一切的人，但他的手從來沒有過那些髒東西。即使整張網被掀翻，他也可以說“我不知”，然後全而退。
“如果把這些材料報上去，”秦淵問，“市局會怎麼理？”
周海苦笑了一下。“如果是別人報的，也許會下來。如果是匿名舉報，也許會拖一陣。但如果是我報的——我明天才正式調離，今天我還是刑警大隊副大隊長。我報上去的材料，他們必須理。”
“那你什麼時候報？”
“今天下午。”周海又點了一菸，深吸一口，煙霧從他的鼻腔裡噴出來，在秋天的晨中緩緩升騰，然後散開，消失得無影無蹤。“在這之前，我想先去看一個人。”
秦淵看著他。
“我堂弟，周永興。”周海彈了彈菸灰，“昨天他去自首了，現在在拘留所。我想去看看他。”
秦淵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那是周海的家事，他沒有立場也沒有必要介。
周海站起來，把菸頭掐滅，從口袋裡掏出錢包，出一張十塊錢放在桌上。聾啞老闆走過來，看到桌上的錢和幾乎沒的餛飩，抬頭看了周海一眼，目裡有些困。周海對他擺了擺手，意思是“不用找了”。老闆把錢收起來，開始收拾碗筷。
周海轉要走，秦淵住了他。
“周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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