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日，和城，雨。
冷空氣終於在昨夜抵達，帶來了秋以來第一場像樣的雨。雨不大，但綿，從凌晨一直下到天亮，沒有停過。窗玻璃上的水珠匯聚一道道細流，蜿蜒而下，像眼淚，又像某種無聲的暗語。
秦淵在六點醒來，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三條未讀訊息，都來自周海，傳送時間分別是凌晨兩點十一分。三點四十分和五點零二分。
第一條：“趙志國的手機訊號最後一次出現是在曼谷，之後關機。他可能換了新的手機，也可能已經離開了泰國。”
第二條：“趙閣老還在國。查到了他名下的一張信用卡，今天早上在京城的一家酒店有消費記錄。他回京城了。”
第三條：“陳旭在審訊室裡什麼都不說。他不承認任何事，只說自己是公司的業務經理，對公司的違法行為‘不知’。他要求見律師。”
秦淵把這三條訊息看了兩遍，放下手機，起去廚房燒水。煤氣灶打著的時候發出“噗”的一聲輕響，藍的火焰著鍋底，鍋裡的水慢慢從平靜變得不安分，開始冒泡。
他在等水開的時候，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雨。雨中的和城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座被棄的城市。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偶爾駛過的車輛濺起一片水花。路燈還亮著，燈在雨幕中暈開，像一朵朵模糊的。快要熄滅的花。
趙閣老回京城了。趙志國在國外。陳旭在審訊室裡沉默。這三個訊息放在一起，秦淵看到了一幅清晰的畫面——棄車保帥。趙閣老把侄子趙志國推出去當替罪羊，把陳旭也推出去，自己回到京城，躲在那座城市的權力網路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他不知道的是，這張網的線頭已經被一一地出來了——趙志國。陳旭。馬國良。周永興，還有那些在百利投資公司裡工作的業務員，每一個人都是線頭。只要有一個開口，整張網就會散。
水開了。秦淵泡了一杯茶，端著回到沙發前坐下，開始回覆周海的訊息。
“陳旭不開口，就從他手下的人手。那些業務員裡，總有膽子小的。找到突破口，一層一層往上推。”
訊息發出不到一分鐘，周海回了：“已經在做了。有幾個業務員已經開始代，但他們知道的都不多。核心的證據，還是在陳旭手裡。”
秦淵放下手機，端著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燙，燙得舌尖有些發麻。這種灼熱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陳旭不開口，是因為他還在等。等什麼？等趙家的人來救他。只要他相信趙家會救他，他就會咬死牙關不鬆口。
但如果他知道趙家不會救他呢？如果他知道自己只是一枚被拋棄的棋子呢？
秦淵放下茶杯，拿起手機，給龍淵發了一條訊息。“我需要陳旭家人的資訊。他在和城的家人，或者在其他地方的，越快越好。”
龍淵的回覆來得很快：“陳旭，四十一歲，離異，有一子，十二歲，隨前妻住在江城。父母均已去世，沒有其他直系親屬。”
秦淵看著這行字，沉默了片刻。離異，有一個十二歲的兒子，隨前妻住在江城。也許，這就是陳旭的肋。
上午九點，和城市公安局經偵大隊審訊室。
陳旭坐在審訊椅上，面前是一張桌子，桌上有檯燈。水杯和一包煙。燈打在他臉上，把他的皮照得蒼白，眼底的青黑無遁形。他看起來比昨天老了至五歲——鬍子沒刮，頭髮了，西裝皺地掛在上，像一件被皺的包裝紙。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超過十二個小時了。
吳建國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份檔案，不不慢地翻著。他的作很慢，一頁一頁地翻，像是在看一本有趣的小說。翻完一遍，他從頭開始翻第二遍。這種沉默的。不聲的施，比任何咆哮和問都更讓人窒息。
審訊室裡的空氣很悶，沒有窗戶，只有換氣扇嗡嗡地轉。時間在這裡變得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長了。陳旭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地叩擊著，一下，兩下，三下，沒有節奏，雜無章，像他此刻的心跳。
“陳旭，”吳建國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審訊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你知道趙志國現在在哪裡嗎？”
陳旭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叩擊。
“不知道。”
“他在曼谷。今天凌晨走的。你給他打了那麼多電話，發了那麼多訊息，他沒有告訴你他要走？”
陳旭沒有說話，他的手指不再叩擊了。
“你知道趙志國走之前，跟誰過電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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