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九日,和城,晴。
冷空氣過境之後,天空像被誰洗過一樣通。從東邊的天際鋪灑下來,把整座城市鍍上一層淡金,行道樹的葉子在這層金中顯得格外亮,黃得純粹。紅得濃烈。秦淵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個正在掃地的環衛工人,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沙沙的,帶著某種讓人安心的節奏。
手機亮了。
是周海的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和城市公安局局長辦公室的門牌,銅質的,上面寫著“局長 劉志遠”。門半開著,能約看到裡面的辦公桌和書架。
周海配了一行字:“局長召見。等我訊息。”
秦淵把手機放下,轉去廚房倒了杯水。水很涼,涼得有些扎嚨,但這種覺讓他更清醒。劉志遠——和城市公安局局長,從警超過三十年,在這個位子上坐了快六年。秦淵之前查過他的履歷,沒有任何問題。沒有跟趙家有過集,沒有跟魏長河有過集,沒有跟任何不應該有集的人有過集。履歷乾淨得像一張白紙,乾淨得讓人反而覺得不太對勁。
但秦淵沒有在這些事上繼續糾結。因為他知道,答案很快就會來。
周海的訊息是在將近一個小時後發來的。秦淵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螢幕亮起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長段文字,麻麻的。
“局長看了吳建國兒子收錢的材料,又看了吳建國給馬國良打電話的通話記錄。沉默了很久——比上次久得多,長到我都以為他睡著了。然後他對我說了一句話:‘周海,你知不知道你在告的是誰?’我說:‘知道。經偵大隊大隊長吳建國。’他又沉默了,這一次沉默的時間很短。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對外面的勤說了一句:‘通知局黨委員,下午三點開會。’”
秦淵的目落在那行字上——通知局黨委員,下午三點開會。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劉志遠不打算把這件事捂下去。他要開會,要在局黨委會上討論吳建國的問題。一個公安局局長,要在黨委會上討論一個大隊長是否涉嫌充當犯罪團伙的保護傘——這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吳建國在公安系統裡幹了二十三年,門生故舊遍佈全域。他,等於半個經偵大隊,等於跟一大半的老同事翻臉。但劉志遠還是決定開這個會。
“周海。”秦淵回覆,“不管結果如何,你做得對。”
“我知道。”周海只回了這三個字。
秦淵放下手機,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從燈座到牆角,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幹涸的河床。他盯著那道裂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些發酸。
下午三點,和城市公安局,七樓會議室。
長條形的會議桌,深棕的實木桌面,得鋥亮,能照出人影。桌上擺著幾瓶礦泉水和幾份檔案。劉志遠坐在主位,左手邊是分管刑偵的副局長,右手邊是分管經偵的副局長,其他局黨委員依次而坐。吳建國坐在會議桌的中段,面前放著一杯茶和一本筆記本,表看起來很正常,甚至還帶著一種慣常的。沉穩的。老刑警特有的從容。但他的右手食指——那不經意間就會叩擊桌面的食指——此刻一不地擱在桌面上,安靜得像一被人忘在那裡的樹枝。
劉志遠翻開面前的檔案,目掃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唸一份公文,又像是在說一件無關要的事,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見慣了大場面的從容。
“今天開會,主要是討論一件事。經偵大隊周海同志反映,大隊長吳建國同志涉嫌為百利投資公司非法集資案的主要嫌疑人提供報,導致嫌疑人逃往境外。同時,吳建國同志的兒子吳子軒,過去三年裡每月從與案件相關的企業收到一萬五千元的轉賬。相關材料已經發到各位手上了,大家先看一看。”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中央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所有人都低下頭看面前的檔案,紙張翻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某種秘的語。吳建國沒有看檔案。他的目直直地看著前方,看著會議室牆壁上那面警徽,看得很專注,像是在數警徽上有幾顆星。他的表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臉——比進會議室的時候白了一些。那種白不是慘白,是一種很細微的。不注意看本發現不了的變化。但秦淵不需要在現場,他都能想象出那個畫面。
副局長——分管刑偵的那個——放下手中的檔案,抬起頭,看著劉志遠。他的表很複雜,像是驚訝,又像是早有預料,又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流出任何多餘的緒。
“這些材料,核實過嗎?”
“周海提供的。他已經確認過來源可靠。”劉志遠的回答很簡短。
“吳建國同志,你有什麼要說的?”
所有人的目都轉向了吳建國。
吳建國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看著劉志遠。他的目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不是故作鎮定,而是一種準備好了一切。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人才會有的平靜。
“我沒有給馬國良提供過任何報。我兒子的賬戶收到馬國良公司的轉賬,這件事我不知道。如果你們認為我有問題,可以調查我。我接組織的任何決定。”
會議室裡又安靜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中央空調的嗡嗡聲在這個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牆上爬。
劉志遠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好。從今天起,你暫停一切工作,配合調查。經偵大隊的工作,暫時由周海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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