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鳴玉張了張,想說“不用不用”,可賀花本不給張的機會。
“玉娘。”賀花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你莫要推,我自己曉得,當初從……逃出來的時候,要不是你和嬸子收留我,要不是你讓我跟著 你來侯府……”頓了頓,頭微微滾了一下,把那後半句話和眼淚一起嚥了回去,抬起頭來,“反正不許不要。”
賀鳴玉看著的臉,看著眼角還沒幹的淚痕,和角固執地抿著的那條線。腦海中竟忽地浮現出二人小時候,大伯母陳氏當著村裡人的面罵賀花是“不中用的賠錢貨”。
那時才八歲,低著頭,咬著,卻一滴眼淚都沒掉,一直到人群散了,才跑到後院的水缸後面,蹲在那裡,把臉埋在膝蓋裡無聲地哭。後來是年的賀鳴玉找到了,沒說話,就那麼陪著蹲了半個時辰。
沒有再推辭,了那壺還帶著涼意的甜胚子,又看了看賀花微微泛紅的鼻尖,心裡忽然湧上一說不清的暖意。
見不說話了,賀花臉上繃的神鬆了下來,又低低地問了句:“玉娘……我爹他們,沒找我罷?”
問這句話的時候,的表變了,不是害怕,不是張,是一種更覆雜的東西,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了一眼,明明什麼也沒看見,可心跳已經快了。
“應該沒有。”賀鳴玉答,“等我空了去打聽打聽,有訊息就讓人捎話給你。”頓了頓,出手,輕輕替賀花攏了攏跑散的碎髮,手指在鬢角停留了一瞬。
“你現在日子不是好的麼?”賀鳴玉的聲音放得很輕,“有楊林,有自己喜歡做的事,以後還會有孩子。有些事,該翻篇就翻篇了,莫問再把自個兒搭進去,向前看,別回頭了。”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賀花鬢邊那縷剛被攏好的頭髮又散了,也沒手去理,沉默了許久,才點了點頭:“好,聽你的。”兩個人沒有再說什麼,彼此看了一眼,角都彎了彎。
賀鳴玉拎著賀花塞給的東西往回走,出來的時候大包小包,走的時候還是大包小包,只不過包裡的東西換了一茬。
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竹筐,臘、糟、甜胚子,一樣一樣碼得整整齊齊,賀花甚至還在底下塞了幾塊薑糖,忍不住笑了一下,心想這哪裡是來看人家的,分明是來以易的。
走出巷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賀花還站在後門外,抱著那個竹筐,拎著那捆幹腐竹,像一棵被風吹歪了又自己站直的小樹。
見賀鳴玉回頭,舉高了手裡的東西晃了晃,似乎是在說“別擔心,我好著吶”。賀鳴玉也衝晃了晃手裡的酒壺,轉過,大步走了。
回到店裡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英子正坐在櫃檯後面的凳子上,手裡捧著一本賬冊裝模作樣地看著,聽見門口的靜,連忙丟下賬冊跳下凳子,跑過來圍著賀鳴玉手裡的竹筐轉了兩圈。
“阿姐,這是你買的麼?”英子仰起臉問。
“不是。”
英子楞了一下,歪著腦袋想了想:“難不是撿的?”
賀鳴玉被這副認真的小模樣逗笑了,騰出一隻手來了的腦袋:“總歸是好東西,回家阿姐給你做好吃的。”
英子笑著點了點頭,小辮子在腦袋後面甩來甩去,雙手抱住賀鳴玉的胳膊不肯撒手。
賀鳴玉拎著沈甸甸的竹筐,胳膊上掛著一個熱乎乎的小人兒,正巧被往外端東西的孫二孃瞧了個正著,忙道:“哎呦!快快下來,莫要把你阿姐拎著的酒壺給碎咯!”說罷便上前接東西。
英子被人瞧見這般調皮搗蛋的模樣,正有些不好意思,做了個鬼臉便跑來了。
孫二孃把竹筐放在櫃檯旁邊的木桌上,低頭來了一眼:“咦?這臘怎麼黑紅黑紅的?瞧著不像是咱汴京的做法。”說著,似乎是覺著上頭沒有蓋布怕是不乾淨,隨即從櫃檯下面掏出一條幹淨的素布蓋在了竹筐上。
賀鳴玉笑了笑:“西北風味的,回頭切一條嚐嚐。”
“那敢好啊,又有口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