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清點一九三八年五月三十日，未時三刻。
雨到底還是下下來了。不是淅淅瀝瀝的小雨，是太行山夏季常見的那種暴雨，豆大的雨點砸在口，濺起一片水霧，把整個老君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簾裡。外的世界模糊了，但裡的世界，卻因為這場雨，變得更加清晰——清晰到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能看見每張臉上細微的。
獨立第三團最後的清點，就在這場暴雨中進行。
最大的石室，被臨時佈置指揮部兼資分發點。靠牆擺著三張用木板和石頭搭起的桌子。第一張桌上，是武彈藥；第二張桌上，是糧食藥品；第三張桌上，是檔案雜。
第一張桌前。
羅大刀獨眼圓睜，盯著桌上那堆武，像守財奴盯著最後一點家當。彈藥分門別類擺著：黃澄澄的步槍彈，用繳獲的日軍彈藥箱裝著，一共五箱，每箱四百八十發，兩千四百發。手榴彈，木柄的，邊區造，兩箱，四十顆。駁殼槍彈，散裝，用布兜著，大概三百發。還有四機槍，兩歪把子，兩捷克式，子彈各配兩百發。擲彈筒兩門，炮彈十二發。
“全在這兒了。”軍需是個老紅軍，姓鄭，五十多了，斷了一手指，記賬時用剩下的四手指夾著鉛筆，一筆一劃地寫。
李青雲走過來，看著那堆彈藥。一百一十二個戰鬥員，兩千四百發步槍彈，人均二十一發。聽起來不，但實戰中，一個新兵可能打十發也打不中一個鬼子。老兵能省，但鬼子不會給你省著打的機會。
“怎麼分？”羅大刀問。
“戰鬥員，每人十發步槍彈，兩顆手榴彈。機槍手，配足兩百發，但待他們，點，不許掃。擲彈筒，留著打鬼子軍和機槍陣地。”李青雲說，“剩下的子彈，作為預備彈，給鄭軍需統一保管，關鍵時刻用。”
“十發......”羅大刀咬牙，“夠幹啥？”
“夠了。”李青雲說，“十發，打準了，能換五個鬼子。換五個，就值了。”
“那要是打不準呢？”
“那就用刺刀，用大刀，用石頭，用牙咬。”李青雲看著他，“老羅，仗打到這份上，彈藥是恩賜，不是倚仗。倚仗是這個——”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外那些正在冒雨修工事計程車兵。
羅大刀不說話了，只是重重吐了口氣。他開始分彈藥。子彈用布條十發一捆捆好，手榴彈用草繩兩顆一系。每個戰鬥員領到時，都要在名冊上按手印——不是不信任，是最後的儀式，讓你知道，這東西，是你用命換來的，也得用命去用。
第二張桌前。
周秀英和蘇梅在分糧食和藥品。糧食很簡單：炒麵，裝在長條布袋裡，每人五斤，能撐五天。鹽，每人一小包，指甲蓋那麼大。水，裡有山泉，不用背，但怕鬼子下毒，讓每個人都把自己的水壺裝滿，燒開，存著。
藥品就寒酸了。一個破木箱，開啟，裡面是：一小瓶碘酒，已經見底；幾卷紗布，洗過再用，發黃了；一小包磺胺，是師部上次嘉獎時給的，一直捨不得用；還有幾把手刀。鑷子，用布包著，已經生鏽。
“就這些？”蘇梅聲音發。
“就這些。”周秀英說，“重傷員二十七個，輕傷三十三個。碘酒只夠理十個傷口，磺胺只夠救三個人。紗布......省著用，用完了，用開水煮過的布條。”
“那......那其他人呢？”
周秀英沉默了一下，說：“聽天由命。”
走到重傷員那邊。二十七個重傷員，躺在一稍微乾燥的石臺上，下鋪著乾草。有的昏迷，有的醒著，但都安靜，沒人。他們知道況，知道藥品缺，知道疼也沒用。
一個重傷員，是老虎撤下來的，腹部中彈，腸子流出來過，塞回去了，但染了。他醒著，看見周秀英，咧想笑，但沒笑出來。
“周指導員，”他聲音很弱，“俺......俺是不是不行了？”
周秀英蹲下，用溼布他額頭上的汗：“別瞎說，能住。”
“您別騙俺了。”重傷員說，“俺自己知道......肚子裡，像有火在燒。您把藥......給能活的人用吧，別浪費在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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