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約]不死人之戀》清明(2)

“你手好涼。”

“是你太熱了。”

“殭溫就是低。”覆生睜開一隻眼睛看他，“以前我也是這麼涼的。現在變暖了，反而不習慣。”

況國華沒有接話。他的手從覆生的額頭到他的發頂，指腹輕輕挲著那些被毯子蹭得糟糟的碎髮。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安一隻生病的小。覆生又閉上眼睛，往他手心裡蹭了蹭。電視裡放著一部很老的粵語長片，音量調得很低，幾乎聽不清檯詞。窗外的細雨還在下，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響。

“況國華。”

“嗯。”

“如果我能變回人，你能不能也變一個？”

況國華的手指停住了。這個問題覆生從來沒有問過。以前不說，是因為知道沒有答案——將臣咬的殭，變回人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覆生自己是那個萬分之一。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們之間已經沒有什麼是不能說的。

“如果有機會，”況國華開口，聲音很慢很沈，“我願意。”

覆生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從毯子裡出來，勾住了況國華放在沙發上的另一隻手的小指。他額頭的燒在況國華的掌心裡一點一點褪下去，呼吸漸漸趨於均勻。

病好之後沒幾天，覆生在學校裡出了一件事。

事的起因很小——育課上打籃球，他搶籃板的時候跟隔壁班一個高大的男生撞在了一起。那個男生鄭子豪，比覆生高半個頭，塊頭也大了整整一圈。兩個人同時起跳，落地的時候鄭子豪的肘部撞上了覆生的眉骨。撞擊聲很悶，周圍的同學都聽到了。

覆生只覺得眼前一黑，然後就有溫熱的順著眉骨往下淌。他用手捂了一下，再拿開的時候手掌全是。阿杰第一個跑過來，尖聲比哨子還響：“況覆生你流了！快送醫務室！”幾個同學七手八腳地扶著他往醫務室跑，鄭子豪跟在後面不停道歉。覆生捂著額頭，流進了眼睛裡，視線模糊了一大片。但他沒有慌——流對現在的他來說是好事，是會流說明是活人的證明。他甚至在去醫務室的路上還安鄭子豪：“沒事，打球哪有不磕磕的。”

醫務室的老師給他清洗了傷口，說傷口不算太深，但眉骨皮薄，出量看著嚇人，要三針。學校醫務室理不了，得去醫院。覆生掏出手機想給況國華打電話，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猶豫了一下，然後撥通了。

“老況，我在學校撞了一下。”

電話那頭況國華的聲音在聽到“撞了一下”的時候陡然繃了：“哪裡傷了？”

“眉骨。不嚴重，要三針。”覆生儘量把語氣放輕鬆，“你別急——真的不嚴重，就是流有點多。”他話音剛落況國華已經把電話掛了。十八分鐘後他出現在醫務室門口。

覆生坐在醫務室的椅子上，額頭上著一塊臨時止的紗布，白紗布已經被洇紅了一塊。他上的白校服前也滴了幾滴，凝固之後變了暗紅。看到況國華推門進來，他抬起手朝他揮了揮，咧笑了一下。

“來得快——你闖了幾個紅燈？”

況國華沒有回答。他站在門口，看著覆生額頭上那塊染的紗布，看著白校服前的滴，看著他笑得很輕鬆的臉。醫務室的日燈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照得比平時更白。覆生注意到他的表，收起了笑容。

“老況，我真的沒事。就三針。”

況國華走過去，在覆生面前蹲下來，手輕輕掀開紗布的一角。傷口不大但深，皮翻開了一點，能看見下面暗紅的層。他的手指在紗布邊緣停了一瞬，然後把紗布輕輕回去。指尖沾到了覆生眉骨上沒乾淨的一小片跡，他把指尖收回來，在自己的手心裡蹭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對醫務老師說：“我帶他去醫院。”

去醫院的路上況國華一句話都沒說。車速保持在限速範圍，但握方向盤的手指關節泛白。覆生坐在副駕駛，側頭看著他的臉，想說點什麼緩解氣氛，但話到邊又咽回去了。他知道況國華不是生氣——他是怕。就算鍾道臨已經抓了，就算最大的威脅已經消失了，況國華的恐懼開關仍然被焊死在“覆生傷”這個條件上。這個開關六十年前就被裝上了，拆不掉，也不會過期。

醫院急診室裡，醫生給覆生了三針。區域麻醉之後針穿過皮的時候只有拉扯沒有痛，覆生平靜地讓醫生作，偶爾還跟醫生聊兩句。況國華站在簾子外面等，過簾子隙能看到他筆直站著的背影——雙手垂在側，肩膀繃，像一尊被釘在原地的雕塑。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覆生額頭上多了一塊規整的白紗布，醫生說明天換一次藥，一週後拆線，可能會留一道很淺的疤。覆生覺得留疤好，眉骨上一道疤，看起來會比較有故事。

“像不像混江湖的？”他坐在副駕駛上，側過臉給況國華看自己的新紗布。

況國華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啞著，像是這幾個小時裡憋了很久。

“以後打球小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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