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父親的舊手錶週六傍晚七點四十，三十八路公車在槐花衚衕口停了三秒，陳零拎著帆布揹包下車。揹包裡多了三樣東西——老院長塞的一小袋自家醃的蘿蔔乾，小軍畫的火柴人「零叔像」，還有老院長那隻豁口搪瓷缸。缸口磕掉一塊琺琅，出底下發黑的鐵，是用了三十年的樣子。
風從衚衕口吹過來，帶一點秋天的涼。陳零把外套領子往上攏了攏，左手腕上的那塊軍表在路燈下閃了一下黑金屬底座。秒針——穩穩地走，沒停。
他在公站臺站了片刻，沒立刻往家走。
老院長飯桌上那句「你爸的那塊表，今天戴了？」像一細針，紮在心裡。十年了，這塊表他平時只掛在桌上，不戴出門。今天破例戴了——是怕老院長說他不孝。可老院長一句話，把「今天戴了」四個字單獨拎出來問。這就不是普通的一句話。
公車又來了一班，他沒上。
走回出租屋要二十分鐘。筒子樓在城南的老街區裡，三樓，左數第二間。樓道燈壞了一半，只有樓梯轉角那盞還亮著，照在牆上一片昏黃。陳零的腳步在樓道里沒什麼聲音，他從來都走得很輕——左腳先邁臺階，右腳跟上，節奏均勻得像在數數。
鑰匙在鎖孔裡轉了三圈。每一圈，他都側耳聽了一下。
進屋的第一件事，是把掃帚靠回玄關左邊那面牆。
這把掃帚是他十年前剛搬進來時樓下雜貨鋪買的，竹柄。棕，柄上磨出了一層包漿。十年來他換過三把掃帚，但靠牆的位置從來沒換過——永遠是玄關左邊，靠著那面承重牆。牆皮已經被掃帚柄蹭出了一道發亮的痕跡，深淺剛好一個手指寬。
然後他把搪瓷缸放在窗臺上。把火柴人畫用磁鐵吸在冰箱上。把蘿蔔乾放進碗櫃最下層。
最後他蹲下來，從單人床底拖出一隻鐵皮餅乾盒。
盒子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鐵皮已經鏽得發紅，正面印著褪的「上海凰餅乾廠」。盒子裡裝著他全部的「產」。
他把盒子端到桌上，挨著那塊軍表放好。
———
軍表正中央擺著，黑皮錶帶磨得發亮，秒針穩穩地走。
陳零盯著秒針看了三秒，掀開鐵皮盒。
裡面只有四樣東西。
第一樣，是父親的褐皮筆記本。扉頁上寫著——「陳世德，1979」。父親的筆跡，朗。方正，每一個字的收尾都向左帶半筆。
第二樣，是一張黑白合影。照片已經發黃，邊角有些起。照片上是七個穿軍裝的年輕人，整整齊齊地站一排。第三個最高，下方正，眼神像陳零——是父親。父親邊那個矮一些。鬍子拉碴的中年人，陳零認不得。最右邊那個最年輕的，看起來才十八九歲，笑得很靦腆。
第三樣，是 1995 年的一封犧牲通知書。紙張已經脆得一就響。開頭寫著「陳世德同志......壯烈犧牲......追記一等功......」，下面是雲南某軍分割槽的紅頭章。
第四樣，是一枚生鏽的彈殼。已經看不出口徑，銅綠覆了一層。陳零從來不知道這枚彈殼是哪兒來的——他六歲那年從父親兜裡翻出來的，父親沒解釋，只讓他收好。
陳零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那行字還在——
兒子，靠左邊的牆。
墨比前面所有頁都深一些，像是後來補上去的。陳零用拇指挲那行字，指腹蹭過的地方，紙面有一點點起——這行字他十年裡反覆過，每次都同一個地方。
他想起六歲那年。父親蹲在他後，手把手地教他掃地。
「零兒，掃帚要靠左邊。」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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