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寒氣像一層看不見的溼布裹著人。劉齊著肩膀,悄悄掩上院門,朝著區公安局的方向匆匆走去。他心跳得厲害,像是揣了個不停蹦躂的兔子,腳下卻不敢停。腦子裡反覆排練著他爸教的話,那些關於“歷史問題”。“重大線索”。“覺悟”的詞句,讓他既覺得肩頭沉甸甸,又有種奇異的。參與到某種重大事件中的戰慄。
他後那座沉睡的四合院,在晨曦中顯得格外沉寂。前院閻埠貴家的窗戶後,似乎有雙眼睛閃了一下,隨即又昏暗。另一角落也沒能安睡。
一大媽這幾晚都借住在雨水那間小耳房裡。躺在雨水那張乾淨整齊的小床上,睜著眼,著糊了舊報紙的頂棚,心裡翻江倒海。賈張氏昨天嚷的那些話,像燒紅的釘子釘進腦子裡——“跟日本人學的”。“老賈死得不明不白”......怕,怕那些話是真的,怕自己同床共枕了幾十年的人,芯子裡是那麼個玩意兒。但更多的,是一種冰碴子似的清醒和噁心。
這幾天發生的事,樁樁件件,在眼前過篩子。易中海對無子真相的瞞,對幾十年委屈的漠視,在院裡那副道貌岸然的做派,對賈東旭看似照顧實則拿的手段......以前覺著是他好面子,是他事“周全”。現在串起來看,卻著心算計,著自私冷酷。賈張氏的話,像把生鏽的鑰匙,嘎嘣一聲,捅開了心裡那扇一直不敢的門。
還有別的......一些以前沒細想。現在卻冷不丁冒出來的疑影兒,現在琢磨......真如他說的那樣嗎?
一大媽心裡發冷,不敢再往下深想。這念頭像條毒蛇,剛冒頭就咬得心口生疼。原來自己以為的“周全”,底下可能還埋著這麼多不知道的算計?到底睡在一個怎樣的人邊?
不能再等了,一天都不能!這婚姻,這所謂的家,就是個用謊話糊起來的紙燈籠,風一吹就破,裡頭爬滿蝨子!要出去,立刻!馬上!
天剛矇矇亮,一大媽就起來了。仔細梳了頭,換上最乾淨面的一件深藍罩衫,對著雨水那塊小鏡子,用力了紅腫的眼皮。鏡子裡的老婦人眼神不再渾濁,是一種豁出去的狠勁。今天,就去街道婦聯!要離婚!
而與耳房裡逐漸燒旺的決心不同,中院易家正房,此刻冷得像座墳。
易中海沒去上班。他就那麼直坐在堂屋舊椅子上,從半夜坐到天,又從天坐到日頭爬高。屋裡沒生火,寒氣從磚地往裡鑽,他卻像凍住了,覺不到。他眼前空茫,目渙散地投向對面牆上那張褪了的“先進生產者”獎狀。
幾十年了。他易中海小心翼翼,步步為營,在廠裡掙下八級工的技和臉面,在院裡經營出一大爺的威和人緣。他以為自己把一切都握在手裡,把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何雨柱莽撞好拿,賈東旭老實可控制,老伴溫順能背鍋,劉海中貪權不足慮,閻埠貴小利易打發......他像個高明的棋手,擺佈著院子裡的每一顆棋子。
可現在,棋盤翻了。拿的棋子突然有了自己的意志,溫順的棋子發出玉石俱焚的恨意,貪權的棋子亮出了獠牙,連最不起眼的棋子,也可能藏著捅向心窩的毒刺。賈張氏那關於“日本人”的嘶吼,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小心掩蓋了半生的最大秘。這秘一旦見,所有的榮。地位。尊敬,都將化為泡影,甚至可能帶來更可怕的滅頂之災。
天......真的要塌了嗎?一種混合著巨大恐懼。無邊悔恨和窮途末路般憤怒的寒意,從他骨頭裡滲出來,讓他控制不住地開始發抖。他雙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指節得發白,嚨裡發出“嗬嗬”的。抑的怪響,卻哭不出來,也喊不出來。只能獨自吞嚥著這自釀的苦果,等待著那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最終的審判。
晌午頭,日頭被厚厚的雲捂得嚴嚴實實,天得像扣了口黑鍋。院裡各家剛升起炊煙,空氣裡飄著熬白菜和餅子寡淡的氣味。
就在這片日常的窸窣聲中,一陣沉重又規律的腳步聲,從前院傳了過來,由遠及近,不不慢,卻帶著一種跟柴米油鹽截然不同的。讓人心頭髮的力道。
兩個穿著筆深藍制服。帽簷得低低的公安同志,在街道辦王主任陪同下,踏進了四合院的青磚地。他們的目像探照燈,冷靜地掃過這座突然陷死寂的院子。
整個四合院,瞬間凍住了。所有聲音——切菜的。淘米的。訓孩子的。閒嘮嗑的——全沒了。只剩下一種無形的。讓人不上氣的繃,死死攥住了每個人的嚨。
賈張氏在自家屋裡,聽到那特殊的腳步聲和隨之而來的死寂,渾猛地一哆嗦。幾乎是撲到窗戶邊,再次開窗簾一角,屏住呼吸向外窺探。當看到那兩道深藍的影真的出現在院子裡時,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跳了一瞬,隨即又瘋狂地擂起來,撞得耳嗡嗡作響。來了!真的來了!是昨天扔出去的那塊石頭,引來的雷!說不清此刻是恐懼更多,還是那破罐破摔的狠勁又佔了上風,只覺得手腳冰涼,牙齒不控制地輕輕打,眼睛卻死死盯住易家那扇門。
王主任清了清嗓子,聲音在死寂裡顯得又幹又:
“易......易中海同志在家嗎?公安局的同志......來找他了解點況。”
這一嗓子,像道無聲的霹靂,炸響在每個人心頭。
易家那扇閉的房門,依舊沉默著,像一張死死咬住的。絕的。
公安來了!真來了!為了賈張氏昨天嚷的那些要命的話!
院裡的人,全嚇傻了。空氣凝了冰,凍雨前的死寂,沉甸甸地了下來。
兔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