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林晚晴有孕的訊息坐實,何雨柱的日子便像上了發條,卻又每一步都踏在綿綿的雲朵上——忙得腳不沾地,心裡卻甜得發飄。
他依舊是那個天不亮就爬起來捅爐子的何雨柱,可作輕了,生怕吵醒裡間貪睡的孕婦。棒子麵粥熬得稠稠的,總把最上面那層米油仔細撇進林晚晴的碗裡,再穩穩臥上一個金澄澄的荷包蛋。蛋是託了食堂採買的人,從郊外公社悄悄捎來的,比副食店的更新鮮。
廠裡的活計一點沒耽誤,灶臺上的火苗映著他神煥發的臉。招待小灶的活兒,他比以往更上心。李主任私下拍他肩膀:“柱子,手藝又見漲了啊!這清燉獅子頭,得跟豆腐似的,湯也鮮!”何雨柱嘿嘿一笑,心裡惦記的卻是另一回事——小灶做得好,“邊角料”的自然也水漲船高。那個裹著乾淨巾的鋁飯盒,了他下班路上最要的牽掛。有時是半盒濃油赤醬的紅燒,湯都凝了凍兒,巍巍地裹著瘦相間的塊;有時是幾塊爛味的黃燜,或是白灼菜心上攢著的幾顆鮮蝦仁。若是哪天食堂實在沒有合宜的,他也不含糊,繞路去副食店,用攢下的票割一小條五花,或是買兩副新鮮的豬肝,回家細細料理了,變著法子給林晚晴補子。
“晚晴,來,趁熱。”他總是把最好的部分推到面前,自己就坐在對面,胳膊支在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吃。那眼神,混合了驕傲。心疼和滿足。“多吃點,你現在是一人吃兩人補,可不能虧著。”
林晚晴的腹部尚未隆起,人卻在他日復一日的心餵養下,褪去了不蒼白。臉頰潤了些,出淡淡的紅暈,眼眸也越發清亮有神。慢慢吃著那些帶著他溫與汗水的食,心底屬於另一個時代的挑剔與距離,早已被這質樸而洶湧的暖意沖刷得七零八落。這個看似莽的男人,正用他全部的心智與力氣,構築著一道不風的圍牆,將與未出世的孩子牢牢護在中央。
夜深人靜時,兩人並排躺在炕上,何雨柱常常會小心翼翼側過,將一隻糙但溫熱的大手,輕輕覆在林晚晴平坦的小腹上。雖然什麼都覺不到,他卻像守護著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藏,連呼吸都放得輕緩。
“晚晴,”他有時會在黑暗裡開口,聲音褪去了白日的洪亮,顯得低沉而,帶著回憶的砂礫,“我這心裡頭......從沒這麼踏實過,這麼有底。”
林晚晴輕輕“嗯”一聲,在寂靜裡回應。
“你是不知道,”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我爹......何大清撂下我們跟那姓白的跑的那年,雨水才這麼丁點兒高,”他在黑暗裡比劃了一個小小的廓,“哭得背過氣去,扯著我問,‘哥,爹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話語在這裡梗住,只有略顯重的呼吸聲在迴盪。
“就我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娘,把雨水從那麼點兒大拉扯起來。那日子......是真難熬。廠裡累死累活,回家冰鍋冷灶,雨水得直哭,我得現劈柴生火。攢下幾個錢,得先著上學。添裳。心裡頭......空落落的,像個沒底的破麻袋,四風。院裡人看我是個傻樂呵,誰曉得夜裡瞅著雨水睡了還掛著淚珠子的小臉,我這心裡是啥滋味?”
林晚晴沒有說話,只是將手覆在他放在自己小腹的手背上,指尖輕輕過他掌心堅的繭子,那些都是歲月和生活刻下的印記。
“可自從你進了這個門,”何雨柱的語調陡然揚了起來,驅散了方才的鬱,充滿了實實在在的慶幸,“這個家,才真像個家了。有口熱乎飯,有個知冷知熱的人,有人惦記我回來早晚,有人能說個己話。現在......現在咱還有了這孩子。”他將的手握了些,嚨有些發堵,“晚晴,我何雨柱這輩子,能娶著你,能有咱們這個家,我知足了!真真的!往後的路,咱一步一步穩穩地走,我絕不讓你們孃兒倆一丁點兒委屈!”
林晚晴心裡痠一片。側過,在黑暗中尋到他的臉頰,將額頭輕輕靠過去。“柱子哥,咱們的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
靜默了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平和地提及:“柱子哥,當年爹走了之後,就再沒個音信?也沒想著......給雨水寄點生活費啥的?雨水那會兒,正是長的時候......”
何雨柱沉默了一瞬,從鼻子裡哼出一聲,那聲音裡浸著多年積攢的怨氣和一難以言說的失落:“音信?頭兩年託人捎過兩回不鹹不淡的口信,往後就石沉大海了。生活費?影子都沒見著半個!他跟著旁人過快活日子去了,哪兒還記得四九城裡有他一對沒爹沒孃似的兒?算了,提他幹啥,早當那號人沒了。”
林晚晴便不再深問,只安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心裡卻記下了一筆。何大清......按照那“劇本”,這人後來可是會回來的,到那時,這筆舊賬,可得好好算算。
懷孕的訊息如同投石水,漣漪在四合院裡一圈圈盪開。有人真心道喜,有人暗自泛酸,也有人帶著複雜的心緒前來探。
一大媽是真心實意來過的。拎著半籃子自家下的蛋,還有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紅糖,臉是慣常的溫厚裡添了些侷促。“晚晴啊,好好將養著,人這一關要。柱子是個男人家,心,有啥不懂的。不好跟他說的,你就來跟大媽言語一聲。”話實在,眼神也懇切。林晚晴知道,一大媽為人良善,與易中海的諸多算計並非一路,這份領了,也真誠地道了謝。
一大媽坐下,看著林晚晴尚未顯懷的腰,眼神里掠過一幾不可察的羨慕與黯然,了手,聲音低了些:“我......我這輩子沒生養過,也不懂這裡頭該注意些啥,幫不上你太多忙。”
林晚晴心中微,放了聲音:“大媽,您來看我,跟我說說話,就是最大的幫忙了。”略一沉,像是隨口關切,“不過......您當年就沒去醫院瞧瞧?說不定......”
一大媽的臉微微紅了,連忙擺手,神有些窘迫:“瞧啥呀,都這把年紀了......再說了,那時候,哪有為這個專門上醫院的,多臊得慌。唉,可能就是沒兒的命吧,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林晚晴看著一大媽躲閃的眼神和下意識自我否定的態度,心中瞭然。這個時代的觀念,生育的力和“罪責”往往不公地在單薄的肩膀上。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篤定,輕聲道:“大媽,話不能這麼說。生孩子是兩個人的事,不看方。還是該去正規醫院檢查檢查,弄明白原因才好。不然,白白背了一輩子‘命不好’的名聲,多冤枉。”
一大媽猛地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驚愕,彷彿從未聽過這樣的說法,嚅了幾下,卻沒能發出聲音。那層包裹了大半輩子的。認命般的灰暗外殼,似乎被這幾句輕言細語撬開了一道微不可見的隙。
又過了幾日,一個午後,正好,婁曉娥也敲開了何家的門。手裡拿著個小紙包,裡面是些品相很好的紅棗和核桃。“聽說這些補,補腦,對孩子好。給你拿點過來。”的笑容依舊清淺,聲音溫和。
林晚晴笑著將讓進屋。兩人坐在灑滿的窗邊,說著些家常話。婁曉娥問了問林晚晴的胃口,叮囑了些瑣碎事項,態度禮貌而周全。暖融融地照著,暫時驅散了院子裡的種種晦暗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