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媽起得比往常遲了些。眼泡腫著,臉灰撲撲的,梳頭時鏡子裡那張臉刻滿皺紋,寫滿疲憊。昨夜裡被林晚晴幾句話攪起的那點心思,像灶膛裡沒燃盡的火星,被早上的涼風一吹,徹底滅了。
算了。在心裡頭跟自己說,都這個歲數了,大半截土的人,還折騰個啥?查出來好怎樣,不好又怎樣?日子不還得這麼一天天捱過去?老易說得對,丟不起那個人,也......沒啥意思了。糊塗著過吧,橫豎也是一輩子。
易中海吃早飯時臉還是沉,見低眉順眼,不再提那茬,鼻子裡哼了一聲,也沒再說啥,只當那場風波算是揭過去了。
日子像是又倒回了原來的模子。只是這一大媽心裡頭,總覺得缺了塊啥,做啥都提不起勁,話也更了。
眼瞅著進了臘月,年關近。各家各戶都開始忙活,掃房除塵,補補,再也得弄出點過年的氣象。
這天下午,日頭懶洋洋地照著。一大媽在院裡晾曬剛拆洗完的被褥。
賈張氏端著一盆髒水從屋裡出來。那雙三角眼四下裡一掃,就瞅見了正忙活的一大媽。眼珠子轉了轉,端著盆就湊了過去:
“喲,一大媽,忙著吶?今年這被褥拾掇得可真勤快,瞧這棉花喧騰的,晚上蓋著指定暖和!”
一大媽正使著勁,被冷不丁一打岔,手上力道一鬆,被子一頭下來,差點栽到地上。連忙抱住,了口氣:“咳,老東西了,不常曬曬,容易有黴味兒。”
“那是,您跟一大爺倆人,清靜,收拾起來也省心。”賈張氏話裡有話,把盆往地上一擱,假模假式地幫著扯了扯被角,子往前湊了湊,低聲音,“不像我們家,拖大帶小一窩蜂,是洗洗涮涮就能把人累癱!唉,這眼瞅著要過年了,孩子們連塊像樣的糖疙瘩都不著,更別說聞點葷腥了......昨兒個棒梗還著窗戶,聞中院傻柱家飄出來的香,饞得直嚥唾沫,半夜說夢話都喊。”
一大媽知道這又是要訴苦,心裡有點煩,面上還是勉強扯了扯角:“年景總是一年比一年強,孩子們往後總有吃上的時候。”
“往後?往後到猴年馬月去?”賈張氏嗓門吊起來,帶著不滿和挑唆,“要我說,都怨傻柱那個沒良心的!還有他弄進門的那個狐子!以前傻柱多仁義一人,現在人挑唆得六親不認!一大媽,您給評評理,是不是這麼回事?一大爺上回好心好意替我們去說和,結果傻柱那混不吝頂得下不來臺,還說什麼‘一大爺你工資高你咋不幫’?這人話嗎?他傻柱翅膀了,眼裡還有沒有一大爺這個長輩?一大爺這些年白照應他了!”
賈張氏越說越氣,好像家所有的難都是因為傻柱不接濟。一大爺“說話不頂用”才造的。
一大媽聽著,心裡也不得勁。皺了皺眉,手上使勁把被子總算搭上繩子,語氣淡了些:“柱子了家,有自己的小算盤。老易是院裡管事,該說的說了,人家不聽,也沒法按著頭。”
這話本是實,也帶了點息事寧人的意思。可落在正尋釁的賈張氏耳朵裡,就了偏袒和推。
賈張氏臉立馬拉下來了,聲音又尖又利:“喲,一大媽,您這話我可就不聽了!啥沒法按頭?院裡誰家有了事不得找三位大爺斷公道?合著傻柱現在抖起來了,娶了媳婦快當爹了,就能不把院裡規矩。長輩分當回事了?要都像他這樣,咱們這院子還不了套了?一大爺可是咱院的主心骨,這威信要是立不住,往後誰還聽他的?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一大媽被這一串連珠炮問得心煩意,含糊道:“老易有老易的章程。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懂這些。”
想躲,賈張氏卻以為心虛,越發得了勢,不依不饒地往前了一步,唾沫星子幾乎濺到一大媽臉上:
“您不懂?您可是一大爺的屋裡人!您就該多在他耳邊吹吹風,讓一大爺拿出當家人的派頭來,好好正正這院裡的風氣!不然,咱們這些老實的人家,還不得被欺負死?就說上回飯盒那事兒,要是您跟一大爺一條心,多使把勁,說不定傻柱就鬆口了呢!哪至於像現在,我們家孩子連口湯都撈不著!”
一大媽終於被這胡攪蠻纏和暗裡的指責拱出了火。猛地直起腰,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趕扶住晾繩才站穩,臉也漲紅了:
“賈大媽!你這話說得沒邊兒了!柱子給不給飯盒,那是人家自個兒的事!老易去說了,柱子不樂意,還能把他綁起來搶不?”
難得這樣拔高聲音說話,嗓子都有些發。積了多日的委屈。對自個兒命數的無力。還有對眼前這潑婦胡攪蠻纏的厭煩,一腦混著衝上來。
賈張氏被懟得一噎,隨即三角眼裡兇直冒。可不怕吵架,正愁沒撒潑呢!兩手往水桶腰上一叉,脖子梗起來,那破鑼嗓子頓時拔高了八度:
“我沒邊兒?哈!我看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哦,你們兩口子沒兒沒沒拖累,吃飽了全家不,當然覺不出我們拉家帶口的難!你當然能在這兒充好人。說輕巧話!因為你兒就是個——”
故意頓住,角咧開一個惡毒又得意的弧度,瞅著一大媽瞬間沒了的臉,一字一頓,清清楚楚。鉚足了勁把那句憋了許久。最心窩子的髒話甩了出來:
“不。下。蛋。的。老。母。!”
最後那“”字,帶著狠勁和唾沫星子,砸在臘月乾冷的空氣裡,也砸碎了一大媽勉強維持的。薄冰似的臉面。
院子裡好像靜了一剎那。不遠水管子邊洗菜的二大媽驚得張大了,對門正在拿報紙糊窗戶的老頭也停了手,愕然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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