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扶著一大媽在自家屋簷下背風站穩,任由抓著自己的胳膊,把那些積了半輩子的苦水伴著淚水,一腦地傾倒出來。沒有催促,也沒有打斷,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輕輕拍一下一大媽劇烈抖的後背。
待一大媽的哭聲稍稍平息,只剩下抑的噎時,林晚晴才開口,聲音溫和平靜,像一涓涓細流,試圖安那滔天的悲憤:
“一大媽,您先緩緩,別急,也別怕。這事兒攤誰頭上都得懵,都得氣。您現在正在氣頭上,滿心滿眼都是委屈和恨,這是人之常。要我說,您先別急著想‘過不過’。‘怎麼過’這些頂頂要的大事。緩兩天,等這口氣稍微順一順,心緒靜一靜,咱們再慢慢琢磨,啊?”
一大媽用力搖頭,眼淚又湧了出來,但眼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晚晴,你不用寬我的心。我不用緩!我腦子清醒得很!我這輩子都沒這麼清醒過!跟他過?我一想到這些年我是怎麼過來的,想到他易中海那張假仁假義的臉,我......我恨不得......”哽住了,了幾口氣,才堅定地說,“我指定不能跟他過了!這日子,一天也湊合不下去了!”
林晚晴看著眼裡那份混合著痛苦與決心的芒,知道此刻再勸和已是無用。沉片刻,聲音放得更穩,更清晰,一字一句地說道:
“一大媽,如果您真想好了,鐵了心要往前走一步,那我得跟您說,現在是新社會了,跟舊時候不一樣。婦能頂半邊天,這話不是白說的。”
看著一大媽抬起淚眼,茫然中帶著一微弱的期盼,繼續道:“這事兒,明擺著是一大爺......是易中海同志欺騙您在先,讓您蒙了這麼多年不白之冤,神上。名聲上都了極大的損害。您是害方,是有理的一方。咱們街道有婦聯,區裡也有,就是專門為婦同志說話。撐腰。解決困難的地方。您把況如實反映了,組織上一定會調查,會管的。”
一大媽聽得怔住了,微微翕:“婦聯......真能管?我......我一個老婆子......”
“怎麼不能管?”林晚晴語氣肯定,“新社會的法律。政策,講的就是個公平公正。錯不在您,您就不用怕。就算最後真走到那一步,該屬於您的權益,房子怎麼住,生活費怎麼算,往後日子怎麼安排,這些,婦聯和街道的同志,都會幫著您理清楚,絕不會讓您吃了虧,更不會讓您沒著落。日子,咋樣都能往下過,而且能過得明明白白,不用再揹著黑鍋看人臉。”
這番話,像是一束微弱卻實實在在的,照進了一大媽被絕和黑暗充斥的心底。婦聯?組織?這些詞對來說有些陌生,但林晚晴語氣裡的篤定,卻奇異地給了一支撐。是啊,現在不是舊社會了,不是離了男人就活不了的附屬品。理在這邊!這個認知,讓冰涼的手腳,慢慢恢復了一點溫度,直的脊背,也彷彿更有力了些。
用力抹了把臉,雖然眼睛還是紅腫,神卻不再是一片死灰的茫然。“晚晴,你說得對......是得找組織......我不能,不能就這麼算了。”喃喃道,像是在說服自己。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刻意放。卻難掩幾分打探意味的聲音了進來:
“一大媽?您這是......哎喲,快別傷心了,子要。”
是秦淮茹。不知何時湊了過來。
一大媽此刻最不想應付的,就是這些或真心或假意的“關心”,尤其是賈家的人。皺了皺眉,甚至沒正眼看秦淮茹,只是邦邦地介面道:“我沒事。想起灶上還坐著水,得趕回去看看。”說完,也不等秦淮茹再開口,便匆匆轉往前院去了,那腳步快得,倒真像灶上要乾鍋了似的。
秦淮茹被晾在原地,臉上的關切有些掛不住,尷尬地轉向林晚晴,嘆了口氣,眼神瞟著一大媽離去的方向,語氣裡帶著同病相憐的唏噓:“唉,晚晴妹子,你說這一大媽......真真是命苦。往後這日子,可咋過呢?一個人家,沒個依仗,難啊。” 說著,又輕輕嘆了口氣,彷彿也在嘆息自己那一眼不到頭的艱難。
林晚晴心下明瞭,順著的話,語氣裡帶上幾分寬,卻也不乏務實:“秦姐,日子是難,可再難也得往前看。你在廠裡現在也是正式工了,雖說剛去不久,活計也累,但只要自己肯下功夫,把技一點點學紮實了,等著廠裡考評,級數慢慢升上去,工資也能跟著漲,日子總有個盼頭,總能慢慢好起來。”
秦淮茹一聽這話,角往下撇了撇,那愁苦裡更添了幾分自嘲和無力:“學技?考評升級?晚晴妹子,你說得輕巧。哪有那麼容易!我進廠時間短,資歷淺,乾的都是別人不願意乾的活累活,想到技的邊兒都難。沒人真心實意地教啊。” 眼圈微微泛紅,聲音低了下去,像是陷了回憶,“就說我們家東旭......以前跟著一大爺,哦,易師傅,那麼些年,鞍前馬後的,夠恭敬夠勤快了吧?可到走......不也一直就是個二級工!這技飯,不是你想吃,就能端上碗的。”
林晚晴安靜地聽著,等話音落下,才抬起眼,目平靜地看向秦淮茹,像是隨口閒聊,又像是無意中點撥:
“秦姐,東旭哥的事兒,是可惜。不過話說回來,這學手藝。漲工資的門道,有時候也得看個人機遇,還有......跟的是什麼樣的師父,走的又是什麼路。”
稍稍停頓,見秦淮茹眼神微,若有所思,便接著繼續說道:
“有些事兒啊,別人能,總有的道理。咱們得多留個心,看看廠裡其他那些能學到真技。能順利考評升級漲工資的人,人家是咋走的?師父是咋教的?考評是咋過的?指著一條道走到黑,或者覺著資歷到了就該到自己......怕是沒那麼簡單。”
這話說得含蓄,卻像一把小鑰匙,輕輕擰了秦淮茹心裡那扇從未深究的門。易中海......當真盡心竭力地教過東旭嗎?考評......東旭那麼些年勤勤懇懇,技也不算太差,為何始終卡在二級?真的只是運氣不好,或者他自己不夠拔尖嗎?
秦淮茹的臉微微變了,眼神里那慣常的憂愁被一種複雜的。銳利的芒所取代。不再看林晚晴,而是下意識地向了中院易家那扇閉的房門,抿,手指無意識地著角,顯然,林晚晴的話,在心裡激起了遠比表面更深的波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