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那平整如鏡的水面，在最底一級石階與水相接的地方，忽然泛起了一圈極細極小的漣漪，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深浮上來了。
可那漣漪也只轉了兩圈，便消失了。水面重新歸於死寂。
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又像是從水底深滲上來的。那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說話，又像是水流的咕嚕聲，聽不真切。我屏住呼吸，側耳去聽——
“三舅......”
那聲音忽然清晰了一瞬，像是有人在水底了一聲。
我猛地回頭。
後空無一人。
三舅不見了。
我霍然轉，四下張。
碼頭上空空，石階上只有我一個人。暮比方才更濃了幾分，河邊的老房子已經融進了灰暗的天裡，只剩下模糊的廓。我低頭看向石階——
三舅剛才站的位置，石階上溼了一片，溼痕的形狀像是一個人站立時雙腳的印子，邊緣還在緩緩地向外洇開。
水痕是新的，新鮮得像是剛剛從水裡漫上來的。
暮四合，這詭異的一幕幾乎讓人骨悚然，三舅似乎從來沒有出現過，彷彿一切只是我的一場幻覺。
我蹲下，指尖懸在那片水痕上方，尚未及，便到一森森的涼意。
我將手指按了上去——膩，不是水，更像是某種稠厚的漿。我拈起一點湊近鼻端，一淡淡的腥氣混著陳腐的泥沼味直衝腦門。這東西黏稠稠的，像是沉在湖底不知多年的淤泥，冷得幾乎要滲進骨頭裡。
我下意識地朝河面去，水面依舊平如墨鏡，倒映著灰沉沉的天空，看不出任何異樣。可那圈水漬的邊緣還在無聲地擴大，再散開。
柳芸溪的元神在我心裡大驚失：【趙煦杭，三舅不會出了什麼事吧？這東西如果是淤泥的話，那站在這裡的，到底是不是三舅？不會是三舅已經......】
我搖了搖頭：【不像，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珍妃？】
【珍妃？】柳芸溪的聲音裡出茫然。
我盯著那圈仍在無聲擴大的水漬，低了聲音：【你忘了？松格先生書房裡那一夜，珍妃化的鬼顯現，地上就留下一攤水漬。後來先生說過——水中之，幻化萬千，唯獨掩不住本相。能變任何人的模樣，卻帶不走腳底的那片淤泥。】
柳芸溪沉默了一瞬，忽然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剛才站在這裡的，不是三舅？】
【不。】我站起，又看了一眼河面，【恰恰相反。珍妃當年幻化各種恐怖模樣的時候，地上留下的是水漬——是的痕跡。而三舅......】我低頭看著那灘黏稠的淤泥，【這東西，恐怕不簡單，我用通靈檢視一下。】
話音落下，河面深約傳來一聲沉悶的咕嚕聲，像是什麼東西在應和。
我閉上眼，咬破舌尖，一口氣湧上頭。通靈之催之際，眼前的世界轟然坍塌——
水下不是水。
是麻麻的、挨挨的東西。蒼白的手臂、浮腫的面孔、散的長髮，它們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像一缸被人忘了太久的醃漬。有的還在，緩慢地、遲鈍地翻轉子，出空的眼窩；有的已經不了，只是靜靜地沉在那裡，上纏著水草般的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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