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塵如遭雷擊。畫中公主的眼神他太悉，那是他曾在銅鏡中見過千萬遍，卻始終不敢相認的深。那雙眼睛曾在無數個午夜夢迴時出現在他眼前，為他三百年來揮之不去的夢魘與執念。
“玄霄因生恨。”清虛子捲起畫卷時，羊脂玉般的畫紙竟滲出暗紅漬，彷彿承載了太多腥記憶，“他得不到的，便要毀滅。”老掌門的袖口沾上漬，瞬間被腐蝕出一個焦黑的。
殿外突然傳來琉璃碎裂般的脆響。眾人衝出門外，只見護山大陣東側陣基正在崩塌，黑霧如巨蟒纏繞著青玉柱石——與當年北境城牆上的黑霧一模一樣！霧氣中約可見扭曲的人臉，發出無聲的哀嚎。
“夜尊沒死！”慕清羽的拂塵掉在地上，銀瞬間被黑霧腐蝕灰。
謝無塵已經拔劍而起。霜天劍劈開黑霧的剎那，霧中浮現玄霄扭曲變形的臉：“謝無塵，你以為贏了嗎？”他的聲音像是千萬人同時開口，帶著令人骨悚然的迴音。
薛瓷的龍牙匕首隨而至。兩件兵相撞的瞬間，與謝無塵掌心的誓符文同時亮起刺目紅，將黑霧撕開一道裂口。符文滾燙如烙鐵，卻讓薛瓷到莫名的安心。
“師父小心！”突然瞥見霧中寒閃過。
謝無塵卻反手將拽到後。一支淬毒弩箭著他脖頸飛過，在漢白玉階上腐蝕出呲呲作響的白煙——與畫卷中一模一樣的毒箭！箭尾的羽是罕見的玄鳥翎，只有皇室獵苑才養得起這種珍禽。
“三百年了……”夜尊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每個字都帶著粘稠的惡意，“你們還是這般……令人作嘔！”黑霧中突然出無數只枯手，抓向在場每個人的咽。
黑霧突然收巨掌，朝薛瓷心口抓來。謝無塵揮劍斬擊，卻被另一道霧刃當劈中，鮮噴濺在懸浮的白蓮上，將潔白的花瓣染悽豔的紅。“師父！”看著他染的角，薛瓷腦中“嗡”地炸開。
前世記憶如走馬燈閃回——宮牆下他跪在雪地裡求父皇收回命時，是否也這般痛徹心扉？邊關告急那夜，他捧著十七城佈防圖求見時，甲冑上是否也帶著這樣的？那些被刻意忽視的細節，此刻全都清晰如昨。
“無塵！”清虛子結印撐起金屏障，老掌門的白髮在靈力激盪中飛舞如銀蛇。
薛瓷卻縱衝出屏障。龍牙匕首在手中化作金流，每一步都踏在北斗七星的方位，每一擊都準斬在夜尊霧氣的節點上。這不是天衍宗的劍法，而是北境皇族秘傳的破陣步！的裾在風中翻飛，恍若當年城樓上挽弓的公主。
“你果然是！”夜尊厲嘯著現出原形。玄霄的面容在黑霧中若若現，心口漩渦已擴張到脖頸：“那就一起死吧！”他的開始膨脹，顯然是要自元神。
謝無塵突然從後方抱住薛瓷。霜天劍手飛出，與龍牙匕首在空中疊十字，引誓發出滔天。那芒中約可見北境連綿的雪山，昭殿前的風雪，和城樓上那個挽弓的影。
“北境謝無塵——”他的吼聲震碎漫天雲霧，回聲在山谷間久久迴盪，“在此護駕！”三百年來，他第一次堂堂正正地說出這句話。
三百年前未說出口的誓言，終於在此刻兌現。夜尊的軀在紅中分崩離析，最後時刻竟出解般的微笑：“原來……選的是你……”他的聲音漸漸消散，化作一縷青煙被晨風吹散。
硝煙散盡，薛瓷發現自己被謝無塵摟在懷中。他的心跳快得嚇人，掌心卻冰涼如雪，像是用盡了全力氣。能聞到他上混合著腥味的松木香，那是北境雪松特有的氣息。
“當年……”輕聲問，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他的一縷白髮，“你為什麼不說？”
謝無塵鬆開手，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那時候的我……不配。”這幾字重若千鈞，得他脊背微彎。照在他染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鋒利的廓。
懸浮的白蓮突然綻放出七霞。第七片花瓣完全舒展的瞬間，花心凝結的珠滾落，正滴在謝無塵染的襟上——那是前世今生，都未能落在他掌心的淚。珠融跡，化作一朵小小的蓮花印記。
清虛子長舒一口氣，皺紋舒展開來：“淨世白蓮，了。”老掌門的眼中閃著淚，彷彿看到了某種迴的終結。
當夜，藥香氤氳的廂房裡，薛瓷正為謝無塵包紮傷口。燭火將他廓鍍上一層金邊，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隨著呼吸輕輕。他忽然抓住纏繞繃帶的手，掌心的繭子磨得皮髮：“當年那杯喜酒……”
“。是假訊息。”將金瘡藥重重按在他傷口上，滿意地聽見他倒吸冷氣，“我若不這麼說，父皇怕是當晚就會要你的命。”的指尖沾著他的，在燭下呈現出暗紅。
窗外忽然傳來翅膀撲稜聲。敖璃的傳訊紙鶴穿窗而，展開後只有一行硃砂小字：“玄霄魂燈未滅，小心慕清羽。”字跡潦草，顯然寫得很匆忙。
謝無塵碎紙鶴，眸深沉如夜：“明日我去探迴殿。”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反駁的決絕。
“一起。”薛瓷繫繃帶，故意打了個死結。抬起頭，正對上他深邃的目，那裡面盛著三百年的思念與剋制。
他吃痛皺眉，卻在轉時，輕輕勾住了的小指——就像當年在雪地裡，接過佈防圖時那個無人知曉的。這個簡單的作，越了三百年，終於找到了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