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先回學校。”九月說,“在學校待幾天,然後去支教。”
“支教?”林薇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客套的、禮貌的亮,而是真的被了、被吸引了的那種亮,“你要去支教?”
“嗯。開學就走。”九月說,語氣裡帶著一點驕傲,也帶著一點。
“真好。”林薇說,的聲音輕輕的,的,像山間的溪水,又像秋天裡被風吹過的樹葉,“我一直也想去做支教,但一直沒有機會。”
“為什麼?”九月問。
“研一課多,研二要寫論文,時間排不開。”林薇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但九月聽出了裡面的憾,“導師的專案也忙,走不開。等以後吧,也許畢業後有機會。”
九月看著,認真地說:“一定會的。”
林薇看著,笑了:“你看起來很有信心。”
“嗯。”九月點頭,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我信。想去的事,總會有辦法的。”
林薇沉默了一會兒。車廂裡的聲音似乎都遠了一些,只剩下火車的咣噹聲在耳邊迴響。看著九月,目裡有一種九月讀不懂的東西——也許是羨慕,也許是慨,也許是想起了自己曾經的某個決定。
“你說得對。”林薇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想去的事,總會有辦法的。”
火車又開了。
窗外的風景又變了。黃土地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戈壁灘。灰撲撲的碎石,大大小小的,鋪了一地,一直鋪到天邊。沒有樹,沒有草,沒有房子,沒有人。什麼都沒有。只有天,只有地,只有火車像一條綠的長蛇,在這片荒涼的土地上爬行。
九月看著那片戈壁,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震撼。
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象。南方也有荒地,但南方的荒地不會荒這樣——南方再荒的地方,也會長草,會長灌木,會有一些綠的、活著的東西。但這裡不一樣,這裡什麼都沒有。灰黃的碎石在下泛著暗淡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所有的生命力,只剩下一個乾枯的、空的殼。
但奇怪的是,這種荒涼並不讓覺得抑。恰恰相反,覺得——自由。
是的,自由。雖然什麼都沒有,但正因為什麼都沒有,你才覺得什麼都有可能。沒有牆擋住你,沒有山攔住你,沒有房子把你圍起來。你在這裡,天在這裡,地在這裡,僅此而已。你可以在這裡做任何事,為任何人。沒有人認識你,沒有人定義你,沒有人告訴你“你應該怎樣”。你只是你自己,站在天地之間,和那些碎石、那些塵土、那陣風一樣,都是這片土地的一部分。
“好看嗎?”林薇問。
“好看。”九月說,眼睛還盯著窗外,“和南方完全不一樣。”
“我第一次坐這趟車的時候,也被這片地方震撼到了。”林薇說,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平靜,“後來坐多了,就習慣了。但每次看到,還是會覺得——世界真大。”
“世界真大。”九月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覺得它們有一種很重的分量。不是理意義上的“大”,而是一種心理上的、上的“大”。大到你覺得自己很渺小,但同時又覺得——正因為渺小,所以什麼都不用怕。你只是一粒沙,一陣風就能把你吹走,但風是自由的,沙也是自由的。
們沉默了一會兒,各自看著窗外。
外面偶爾會出現一些矮小的植,灰綠的,著地面生長,像是一層薄薄的苔蘚。九月不知道那是什麼,但看到它們的時候,心裡忽然有一種。在這樣的地方,連活著都是一種奢侈,但這些植活著。它們不需要很多水,不需要很多養分,只需要一點點的和空氣,就能在這片荒涼的土地上紮、生長、繁衍。它們很醜,很矮,很不起眼,但它們是這片土地上最頑強的東西。
想起那些孩子。
那些即將見到的孩子,也許就像這些植一樣。他們生活在一個條件艱苦的地方,沒有好的教室,沒有好的裝置,沒有好的資源。但他們活著,他們長,他們有他們的方式去面對這個世界。不是去拯救他們的,只是去陪伴他們的。就像陪伴那些植一樣,不做什麼驚天地的事,只是在那裡,照一照,暖一暖。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火車又在一個小站停了。站臺很小,只有一條軌道,一間灰的候車室,一扇閉的鐵門。候車室的牆上刷著一條標語,紅字,褪了,看不太清寫了什麼。站臺上沒有別的人,只有一個穿著深藍制服的工作人員,手裡拿著一面小紅旗,站在那裡,像是被時間凝固了一樣。
火車只停了兩分鐘。九月看了看手機上的地圖,離學校所在的城市還有四個多小時。
四個多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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