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九月一個人在宿舍裡躺著。
窗外的從窗簾的隙裡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對面床鋪的被子上，像一金的線。宿舍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管裡水流的聲音，咕嚕咕嚕的，很輕，像是一隻小貓在打呼嚕。走廊裡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樓梯口的方向。
不用去支教的四個舍友——李心怡、王夢瑤、張欣然、孫曉曉——下午都有課，一點多就走了。們走的時候嘰嘰喳喳的，在門口換鞋的聲音、拿書的聲音、關門的聲音，混在一起，熱鬧了一陣，然後宿舍就空了。另外三個也要去支教的舍友——趙雨萌、劉雅婷、陳思敏——吃過午飯就說要上街採購，問九月去不去。九月想了想，說：“我不去了，東西都準備好了，你們去吧。”趙雨萌拉著的手說：“真不去？我們去逛逛，也許還能買點什麼。”九月笑著搖頭：“真的不去了，你們去吧，我在宿舍躺一會兒。”三個人便走了，宿舍裡徹底安靜了下來。
九月躺在自己的床上，枕著疊好的被子，直，腳踝搭在一起。穿著一件薄，外面套著校服外套，沒蓋被子，就那麼躺著。從窗簾隙裡進來，剛好落在的手背上，一小片金黃的，暖暖的。把手翻過來，讓照在手心，掌紋在線下變得清晰起來，像是一張小小的地圖。
看著那些掌紋，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給看手相的事。外婆拉著的手，指著那些紋路說：“這條是生命線，這條是智慧線，這條是線。你的生命線很長，能活到九十九。”那時候覺得九十九歲太遠了，遠得像天邊的一朵雲，怎麼也夠不著。現在覺得，九十九歲還是很遠，但二十一歲已經很近了。二十一歲，要去做一件二十一歲的人才會去做的事——去支教。
在床上躺了很久，大約有一個小時。中間翻了兩次，換了好幾個姿勢，但都沒有睡著。不是不困，而是不想睡。覺得這樣的下午，這樣安靜的、一個人待著的下午，用來睡覺太可惜了。應該做點什麼，或者什麼都不做，就那麼醒著，時間的流逝。
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下午兩點四十。又放下。坐起來，穿上鞋，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
一下子湧了進來，整個房間都亮了。眯著眼睛適應了一下線，然後看向窗外。窗外是宿舍樓的院子，幾棵老槐樹禿禿的，枝丫向天空，像是用墨筆在藍紙上畫出來的。樹下的石凳上落著幾片枯葉，被風吹得了一下，又了一下。院子裡的晾繩上掛著幾床被子和一些服，在風裡輕輕擺，像是不急不慢地跳著舞。
九月的目越過院牆，看向更遠的地方。紅的跑道，綠的草坪，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聲音遠遠的，聽不太清楚。
看了很久，然後轉，拿起外套穿上，走出了宿舍。
想在出發之前，再看一眼這個校園。
三月的校園，已經有了一點春天的意思。
雖然樹還是禿禿的，雖然風還是涼的，但空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變化。那種變化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鼻子聞到的，用皮覺到的。空氣裡不再有冬天那種乾冷乾冷的氣息，而是多了一種溼潤的、暖洋洋的味道。那是泥土解凍的味道，是草開始呼吸的味道，是花苞在枝頭悄悄膨脹的味道。這種味道很淡，淡得像一杯只放了一粒糖的水，但如果你仔細聞，就能覺到那一點點甜。
九月走在林蔭道上，腳步不快不慢。林蔭道兩旁的楊樹已經有了一些芽苞，小小的，尖尖的，褐的殼裂開了一道，出裡面綠的芽。走到一棵樹前，停下來，踮起腳尖，手了最低的那枝條。枝條是的，不像冬天那樣一折就斷，而是有了一種韌。芽苞起來有點茸茸的，像是小的絨。湊近聞了聞，什麼味道都沒有，但覺得應該有——應該是那種青草被掐斷後流出的的味道，的，清清的。
繼續往前走。林蔭道的盡頭是一個花壇，花壇裡的花還沒開，只有一些常綠的灌木，冬青和黃楊，綠得發暗。花壇中間有一棵玉蘭樹，禿禿的，但枝頭已經長滿了花苞。那些花苞是灰綠的，茸茸的，像是一個個小筆頭。九月站在玉蘭樹前，想象著它開花的樣子。再過半個月，這些茸茸的花苞就會裂開，出裡面白的花瓣，一朵一朵的，像是一隻只白鴿停在枝頭。到時候，整個花壇都會瀰漫著玉蘭花的香味，甜的，有點膩，但很好聞。
會在哪裡呢？半個月後，已經在支教的地方了。那裡的春天是什麼樣的？那裡有玉蘭花嗎？不知道。
走過花壇，來到場。
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草坪上坐著聊天。九月沿著跑道慢慢地走，塑膠跑道的，踩上去有一種彈。照在跑道上，紅的塑膠反著，有點晃眼。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場很大，四百米的跑道，走一圈要五六分鐘。走了兩圈，花了十幾分鍾。在這十幾分鍾裡，看到了很多——有人在跑道上衝刺，有人在慢跑熱，有人在做拉，有人坐在草坪上曬太。場邊的看臺上，坐著幾個生，低著頭看手機，偶爾抬頭說幾句話。看臺的最高，有一個男生在彈吉他，琴聲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在彈什麼曲子。
九月走到看臺下面，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琴聲從上面飄下來，斷斷續續的，像是在練習一首新曲子。想起寒假裡在中轉城市那個廣場上遇到的彈吉他的年輕人，他彈的曲子很好聽，但不知道什麼名字。想起火車上遇到的學長，他說支教的地方晚上可以看到滿天的星星。想起林薇，那個文學院的研究生，說想去支教但沒有機會。想起劉叔，那個把當兒一樣的門衛叔叔，他說“你的心是熱的，再苦的日子也不怕”。
站在看臺下面，聽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場的另一頭是籃球場，幾個男生在打籃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砰砰的，很有節奏。九月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一個男生投了一個三分球，球在籃筐上轉了兩圈，掉了出來。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轉去搶籃板。九月不認識他，但覺得他打球的樣子很好看——認真的、專注的、不顧一切的那種好看。
想起自己高中的時候，也經常在場邊看男生打球。那時候喜歡隔壁班的一個男生，每次他打球的時候，都會假裝路過，地看幾眼。後來才知道，那個男生本不會打球，他只是喜歡在場邊站著，因為那裡能看到他喜歡的生。那個生不是九月，是另一個班的。九月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沒有難過，反而覺得好笑。原來大家都在地喜歡著別人，而別人也在地喜歡著別人。這就是青春吧。
笑了一下，轉離開了籃球場。
從場出來，沿著小路走向教學樓。
教學樓是一棟五層的建築，灰白的外牆，窗戶很多，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下午的照在教學樓的東側，把整面牆照了金黃。窗戶玻璃反著，一閃一閃的，像是有人在用鏡子發訊號。九月站在教學樓下，仰起頭，看著五樓的窗戶。那是們班常去的教室，在五樓最東邊的那一間。從那個教室的窗戶看出去，能看到整個校園，還能看到遠城市的廓。喜歡在那個教室裡上課，不是因為教室有多好，而是因為那個窗戶。
走進教學樓，樓道里很安靜。大部分教室都在上課，偶爾能聽到老師講課的聲音和學生回答問題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來，模模糊糊的。沿著樓道慢慢地走，經過一間又一間的教室。有一間教室的門開著，往裡看了一眼，裡面坐滿了學生，一個年輕的老師站在講臺上，正在寫板書。的字很好看，工工整整的，一筆一劃。九月看著那個老師，想象著不久之後，自己也會站在這樣的講臺上，面對著幾十雙眼睛。
會張嗎？也許會。但更多的，是期待。
走過那間教室，繼續往前走。樓道的盡頭是一個大窗戶，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春天的味道。站在窗戶前，往外看。從這裡能看到學校的後門和那條小街，小街上的店鋪都開著門，有人在進進出出。看到一家麵館，門口的招牌上寫著“牛拉麵”四個字。那是和室友們常去的一家店，老闆是個中年男人，戴著一頂白的廚師帽，說話很大聲。他做的拉麵很好吃，麵條很筋道，湯很鮮，牛切得很薄。每次們去，老闆都會多給們加幾片牛，說“學生娃多吃點，長”。們都二十歲了，早就不長了，但老闆還是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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