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頭看著手裡的本子。藍的封面，小鹿的眼睛亮亮的。翻開第一頁，白紙乾乾淨淨的，沒有格子，沒有線條，等著被填滿。拿起筆，想了想，然後在本子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支教日記。三月，春天來了。”
的字不算好看，但很工整，一筆一劃的，像是小時候練字的時候那樣。寫完之後，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在下面又寫了一行：
“今天一個人在校園裡走了走。看了楊樹的芽苞，看了玉蘭的花苞，看了場，看了教學樓，看了圖書館，看了後門的小街。明年三月，這些風景還會在，但看風景的人已經不一樣了。”
停了一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想了想，又寫：
“但不一樣也沒關係。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的路，是去支教的那條路。”
寫完之後，合上本子，把它放在枕頭邊。本子不大，藍的封面在白的枕頭上格外顯眼。用手指了封面上那隻小鹿，小鹿的眼睛亮亮的，在燈下閃著。
笑了。
然後抬起頭，看著宿舍裡的室友們。趙雨萌正在試穿新買的衛，對著鏡子左看右看。劉雅婷在整理書桌，把書按照高矮排好。陳思敏在削蘋果，蘋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來，沒有斷。李心怡和王夢瑤在討論週末去哪裡玩。張欣然在聽歌，跟著旋律輕輕搖頭。孫曉曉在看書，安安靜靜的，像一幅畫。
這就是的宿舍。這就是的室友。這就是的大學生活。
而此刻，這些日子正在倒數。
一週之後，就要離開這個宿舍，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那個地方沒有食堂，沒有圖書館，沒有場，沒有後門的小街。那個地方沒有路燈，沒有霓虹燈，沒有寫字樓的燈。那個地方只有星星，滿天的星星，亮得像鑽石一樣的星星。
但不怕。因為的心裡也有星星——那些眼睛亮亮的孩子。
窗外的夜很靜，但宿舍裡很暖。
三月的校園，看過了。每一個角落都走了，每一棵樹都看了，每一朵花苞都了。記住了這個三月的樣子，記住了這個下午的，記住了這個黃昏的影，記住了這個夜晚的星星。
明年的三月，風景真的會不一樣吧。樹會長高，花會開得更多，也許會有新的建築，也許會有新的面孔。但那又怎樣呢？不一樣的風景，有不一樣的。而，要去看看另一種風景了。
躺下來，把被子拉到口。被子有的味道，是今天早上曬的。聞著那個味道，慢慢放鬆下來。
枕頭邊，那個藍的小本子安靜地躺在那裡。小鹿的眼睛亮亮的，在黑暗中閃著。
在心裡默默地說：明天，我會在本子上寫下新的故事。
然後閉上眼睛，聽著室友們的聲音，慢慢地、慢慢地，進了夢鄉。
那些眼睛亮亮的孩子，等。
九月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室友們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像是一條河從湍急變得平緩，最後匯了夜的深潭。有人在黑暗中翻了個，被子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有人說了句夢話，含混不清的，聽不出在說什麼。遠場的燈過窗簾，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像是水面的波紋。
做了一個夢。
夢裡，又站在了那間教室裡。但這一次，教室不是土房子了。教室很大，很亮，窗戶是新的，從窗外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暖洋洋的。黑板上寫著四個字：春天來了。轉過，看著底下的孩子們。孩子們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一盞小燈在裡面燃燒。他們齊聲朗讀，聲音清脆悅耳。聽著那個聲音，心裡開出了一朵花。
然後畫面變了。
站在一片星空下。沒有教室，沒有孩子，只有天和地。天是深藍的，深得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星星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空，大的，小的，亮的，暗的，有的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地懸在遠。銀河從天的這一頭流到那一頭，像是一條發的河，河裡有無數顆星星在閃爍。仰著頭，看著那片星空，脖子酸了也不捨得低下頭。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草的味道。張開雙臂，想讓風把自己吹起來，吹到那片星空裡去。
然後醒了。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宿舍裡還是黑漆漆的，只有窗簾隙裡進來一線路燈的。室友們都在睡著，呼吸聲此起彼伏，像是一首沒有歌詞的合唱。九月側過頭，看了看枕頭邊那個藍的小本子。黑暗中看不見小鹿的眼睛，但知道它在那裡，亮亮的，像夢裡的那些星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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