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等訊息雖未明發邸報，但又如何瞞得住？
很快，徐家佔地十萬畝的驚天幕，便過各種秘渠道在朝野上下傳開。
一時間，輿論譁然，風言風語如同瘟疫般擴散。
“十萬畝啊！當年嚴嵩父子貪墨無度，抄家所得現銀田產摺合也不過百萬兩，這徐家……是這十萬畝良田，歲該有多？真是富可敵國！”
“嘖嘖，平日裡開口閉口‘民為本’、‘社稷為重’，一副道貌岸然的清流領袖模樣，沒想到這家底，毫不遜於前鉅貪嚴家啊！”
“何止不遜？嚴嵩是明著貪，他徐華亭這是暗地裡刮地皮！一邊做著首輔，一邊縱容家族在老家兼併土地，與民爭利，這……這簡直是欺世盜名！”
“人心不古，世風日下啊！還以為徐閣老真是兩袖清風，沒想到……唉！”
各種議論，有如尖刀，從四面八方向已然焦頭爛額的徐階。
往日里那些對他畢恭畢敬的門生故舊，此刻要麼避之唯恐不及，要麼悄然劃清界限，更有甚者，為了自保或表功，竟反戈一擊，上疏彈劾徐階“治家不嚴”、“縱容親屬為惡”，甚至暗示他本人亦難辭其咎。
高拱一黨更是趁勢猛攻，要求徹查徐階在位期間，其家族勢力在東南各項政策中可能存在的利益輸送。
面對這排山倒海般的攻勢，徐階自然也在積極自救。
這位宦海沉浮數十年的老臣，深知此刻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
他多次強撐著寫下辭藻懇切甚至可謂痛心疾首的奏疏，一方面深刻檢討自己“教家無方”、“約束不嚴”，致使家族子弟仗勢妄為，有負聖恩。
另一方面，則極力辯白，聲稱自己長年任職中樞，於家族田產經營等事並不知，一切皆為不肖子弟及手下刁奴所為，懇請陛下念其多年辛勞，允其致仕歸鄉，親自整頓家門，以謝天下。
然而，這些奏疏送宮中，皆如石沉大海，被嘉靖帝“留中不發”，既不準其辭，也不做任何批覆。
徐階又數次請求面聖，希能有機會當面陳，哪怕是在西苑舍外長跪不起。
但每一次，都被司禮監掌印太監黃錦客客氣氣地擋了回來。
黃錦的話說得滴水不，卻著冰冷的意味：“皇爺近日修煉正在要關頭，吩咐了不見外臣。徐閣老的心意，奴婢一定轉達。徐閣老，您也老了，還是回府安心等待旨意為好。”
“安心等待？”徐階回到冷冷清清的首輔值房，如今已是門可羅雀，回味著黃錦的話，泛起一苦到極點的笑容。
嘉靖帝的意思，他如何還能不明白？
這分明是不給他任何辯解或運作的機會，是要藉著海瑞這把刀，將他徐階乃至整個徐家連拔起！
“徐閣老，您也老了……”黃錦的話彷彿一直在耳邊迴盪。
這是暗示他該知難而退，主讓出首輔之位，或許還能保全一面，甚至是為徐家留下一點脈香火？
還是說，皇帝是鐵了心要藉此機會，徹底清算他這位在位多年的首輔，以震懾朝野，為即將推行的更大規模的“新政”掃清障礙？
徐階坐在空的值房裡，著窗外漸漸西沉的落日，餘暉將紫城的琉璃瓦染上一片悽豔的紅。
他一生謹慎，步步為營，好不容易鬥倒了嚴嵩，坐上了這文臣極品的位子，本以為可以一展抱負，至也能保徐家數代富貴。
卻不曾想，權勢如流水，來得快，去得更快。
如今，不僅相位難保，連累家族百年基業也將毀於一旦。這其中的煎熬、悔恨、不甘與恐懼，外人又如何能會萬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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