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五年，秋，金華鄉。
村東那曾萬人空巷的蘆蓆講棚，早已在去歲夏日的一場驟雨後被鄉民拆除，木料挪作他用，空地復歸為曬穀場。
唯有邊緣幾叢野草長得格外茂盛，彷彿還在固執地追憶昔年人聲鼎沸、冠蓋雲集的盛況。
春去秋來，寒暑三易，靖海侯陳恪在這浙中山鄉，已悄然度過了第三個年頭。
時是最公正的雕刻師，亦是最有效的褪劑。
嘉靖四十二年初，陳恪罷歸鄉，旋即被心推上神壇，於金華鄉開講，一時天下士子趨之若鶩，將這片清靜鄉土烘托得如同文華盛會。
彼時的陳恪，是活著的神話，是科舉的巔峰、事功的極致、帝王師友的象徵，是無數年輕讀書人心中那盞最灼熱的指路明燈。
他們不遠千里而來，了鄉間驛站，催生了整條街市的客棧酒樓，所求的與其說是學問，不如說是一睹傳奇、沾染“氣運”。
然而，政治場從來現實，人心的熱度亦難持久。
一年過去，陳恪未曾起復。
兩年過去，京城傳來的訊息，多是高拱如何推行新政、如何與朝中殘餘勢力角力，偶爾提及靖海侯，也不過是“閒居故里，課讀自娛”，再無更多波瀾。
三年過去，連最初那些最狂熱的擁躉，也在一次次“侯爺暫無意出山”的婉拒與日益平淡的鄉居傳聞中，漸漸冷卻了熱。
金華鄉的客棧，關停了大半，僅餘的兩三家，也主要做往來行商的生意。
書商的攤位早已不見蹤影，曾經被士子們踏得亮的青石板路，重新覆上了鄉間常見的塵土與落葉。
那層因“功”而籠罩在陳恪上的炫目環，在時間的沖刷與遠離權力中心的寂寥中，不可避免地被漂洗褪去了幾分璀璨。
人們依然尊敬他，鄉鄰們提起“我們侯爺”依舊與有榮焉，但那種帶著功利慕的追捧浪，確確實實是退去了。
對此，陳恪的，並非失落，反倒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踏實與清淨。
他本就非棧虛名之人，當年被“架上”講壇實屬無奈。
熱退去，正合他意。這三年來，他生活的主旋律，漸漸歸於文件初提時便描繪的圖景——陪伴家人，以及，實實在在的“教書育人”。
此“教書育人”，非是往日那種面對數百上千士子、帶有象徵意義的“講學”，而是字面意義上的，為孩蒙學。
他了周夫子蒙館裡最孩子們歡迎的“助教”。
常年一襲半舊青衫，每日清晨，他與村中稚一同，踏著水來到竹林邊的院落。
周夫子年事更高，力不濟時，陳恪便自然而然地接過教鞭。
他沒有照本宣科地只教《三字經》、《千字文》。
他會指著院外的竹子，講竹子的生長習，講竹簡的來歷，進而講到文字如何被記錄、文明如何傳承。
他會帶著孩子們觀察螞蟻搬家，講解簡單的協作與秩序。
他會用淺顯的語言，描述海上的風浪、異國的風，將地理與見識的種子，悄然播下。
這是一種返璞歸真，是剝離了所有權力、名聲、算計之後，最為純粹的生命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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