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料損耗,晚生也考慮了,但按我們去歲參與積雨坊工程的實際經驗,若採買把關嚴、施工注意,半損耗確實偏高……”
“經驗?”錢吏打斷他,提高了聲調,“你才吃過幾年飯?老夫修過的渠比你走過的橋還多!這多算的土方石料,‘預備’,懂嗎?天有不測風雲,工有料差人怠,沒有預備,到時候誤了工期,誰擔待?你們學院那套,在紙上畫畫還行,真到了工地上,哼!”
周文柏看著對方那不容置疑的神和周圍幾個老吏贊同的目,將剩下的話嚥了回去。他到一種深深的無力,不是技上的,而是某種深固的“慣例”和“權威”帶來的制。
頭幾天,石頭和周文柏都過得有些憋悶。石頭嘗試按照自己的想法,悄悄用邊角料試驗木模鍛法,果然如老師傅所言,木模承不住力碎裂了。
他不得不承認,在某些方面,老師傅的經驗確實寶貴。
周文柏則更謹慎地核對著資料,發現錢吏的演算法雖糙且留有較大余地,但在應對突發況和人力力的不確定上,似乎也有其現實的“道理”。
然而,轉變發生在一次意外任務上。作局接到急令,要修復宮中一座西洋進貢的自鳴鐘,鍾的一個關鍵齒崩缺了一齒,需急補配。
這種齒,局裡的老師傅從未做過,嘗試用傳統方法銼補,要麼度不夠,要麼形狀不匹配,時鐘依然無法走。務府催得急,馮掌案急得角起泡。
石頭看著那枚小巧緻的銅齒和複雜的鐘芯,忽然想起在學院機械科時,曾學過利用“分度頭”和“型銼刀”加工齒的方法。他猶豫再三,還是著頭皮去找馮掌案。
“掌案,這齒……學生或許可以試試。”石頭說得沒底氣。
“你?”馮掌案皺眉,“這可是西洋,弄壞了……”
“學生願立軍令狀!”石頭一咬牙,“只需借一套小銼刀和簡易夾,按學生說的法子加工一個齒試試。若不,甘責罰。”
馮掌案看著急得團團轉的眾人,又看看石頭那雖張卻堅定的眼神,死馬當活馬醫地點了頭。
石頭立刻行起來。他先仔細測量了完好齒的所有引數,畫出詳圖,計算出崩缺齒的確形狀和位置。
然後,他製作了一個簡易的木製分度夾,將齒坯固定,利用分度原理確定每個齒的起始位置,再用心磨製的小銼刀,一點一點地按圖紙形狀銼削。
整個過程,他全神貫注,手上穩如磐石,周圍的老師傅都屏息圍觀。
兩個時辰後,一枚與原有齒幾乎一模一樣的、齒形準的新齒,被小心翼翼地鑲嵌到了崩缺的位置。
組裝,上弦……自鳴鐘的指標,終於再次“滴答”走起來,隨後發出了清脆的報時聲。
工坊裡一片寂靜,隨即發出低低的驚歎。馮掌案看著那恢復走的鐘,又看看滿臉油汗、眼神亮晶晶的石頭,臉上的皺紋似乎舒展了一些。
他拍了拍石頭的肩膀,沒說話,但那眼神里的意味,已然不同。
不久後,都水司核查一新修水閘的賬目,發現石料費用嚴重超支。錢吏按慣例認為是施工貪墨或浪費,正要嚴查。
周文柏卻仔細核對了送來的石料驗收記錄和現場勘察草圖,又運用學院所學的簡單三角測量知識復算後,提出異議。
“錢先生,晚生核算,超支部分,恐非虛報。您看,此閘基位於泥地帶,圖紙設計的基礎深度可能不足,實際施工時為了穩固,加深加寬了基坑,石料用量自然大增。
這是工程變更導致的合理超支,應與施工方核實變更記錄,而非一味追責。”
錢吏將信將疑,派人去現場複核並調閱施工日誌,果然如周文柏所料。此事不僅避免了冤枉施工方,也促使都水司開始重視施工過程中的規範記錄和變更確認。
這兩件事,像兩道細微的裂,開始撼那堵“新”與“舊匠”之間的無形之牆。
學院所授的系統知識、確計算和原理分析,並非全然無用,在某些傳統經驗難以及或容易出錯的領域,顯出了獨特的價值。
而老匠人、老吏員們的富經驗和應對現實的“規矩”,也讓石頭、周文柏他們意識到,技落地離不開對實際況的深刻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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