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接過那張紙展開,上頭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辰時三刻,碼頭下船,上馬車,往南。字寫得難看,但意思清楚。
“跟著的人可靠嗎?”葉明把紙摺好收進懷裡。
“可靠。”陳把頭把那把倒了的凳子扶起來,一屁坐下去,凳子咯吱響了一聲,“我小舅子,在碼頭上扛活了十年,腳快,腦子也不笨。他跟著那輛馬車走的,走的時候跟我說,天黑之前回來報信。”
葉明點了點頭,在茶棚裡找了一張乾淨點的凳子坐下。凳子面溼漉漉的,他也不管,就那麼坐著。王三靠在茶棚的柱子上,右抬起來擱在另一條凳子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趙栓柱蹲在茶棚門口,把水壺從懷裡掏出來放在地上,把那顆舊道釘在門檻的青石上輕輕敲了一下,叮——這回聲音脆了點,青石是乾的。
陳把頭讓茶棚的夥計上了一壺熱茶。茶是茶,泡得濃,黑紅黑紅的,喝一口苦的。葉明端起碗喝了一口,沒皺眉頭,他已經習慣了這種苦味。在工地上的時候,孫大壯泡的茶比這個還苦。
等了不到半個時辰,跟著馬車的人回來了。那人二十出頭,黑瘦黑瘦的,穿著一件溼了的短褂,著兩條胳膊,胳膊上全是泥點子。他跑得氣吁吁的,一進茶棚就抓起桌上的茶壺對著灌了一大口,水從角溢位來順著下往下淌,他也不,用手背一抹,開口說了一句話。
“姐夫,那輛馬車在城南的一個客棧門口停了。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年紀大的,穿著綢緞棉襖,就是你說的那個李長山。另一個年輕點,像是他的僕人。他們在客棧開了兩間房,住下了。我在客棧對面的飯館裡蹲著,看他們沒出來,就回來報信了。”
陳把頭看了葉明一眼,葉明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塊碎銀子放在桌上。陳把頭看了一眼那塊銀子,沒接,推了回來。
“葉大人,周大人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銀子就不收了。您要是用得上我,說句話就行。”
葉明把銀子收回來,問了一句:“客棧什麼名字?”
那人說:“‘平安客棧’,在城南柳樹巷口,門口有兩棵大柳樹,好認。”
葉明帶著王三和趙栓柱去了平安客棧。馬車在巷口停下來,他下了車,沒急著進去,站在巷口往裡看。巷子不寬,兩邊的牆很高,牆頭長著青苔,雨水從牆頭滲出來,在牆面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漬。巷子深有兩棵大柳樹,枝條垂下來,幾乎拖到地上。柳樹後面是一棟灰撲撲的兩層小樓,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平安客棧”四個字,字跡模糊,漆都掉了大半。
趙栓柱蹲在巷口的石墩子上,把那顆舊道釘在石頭上敲了一下,叮。他把道釘收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屁上的土,問了一句:“葉大人,現在就進去抓人?”
葉明搖了搖頭。不抓,先看看。李長山跑不掉了,但他在等什麼?他跑到天津,住進客棧,不走了。他不像是在跑,像是在等。等誰?等去濟南找周先生的人回來?還是等王閣老那邊的人來跟他接頭?
“王三,你不好,在車上等著。栓柱,你跟我進去。”
趙栓柱點了點頭,從懷裡把那顆舊道釘掏出來遞給葉明。葉明接過去攥在手心裡,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巷子。
平安客棧的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圓臉,留著兩撇小鬍子,穿著一件灰布袍子,袖口上沾著油漬。他趴在櫃檯後面打算盤,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眼睛眯一條。聽見有人進來,抬起頭,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容,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客,住店?”
葉明沒接他的話,走到櫃檯前,把那顆舊道釘放在櫃檯上,手按在上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剛才住進來的那個人,從通州來的,住哪間房?”
掌櫃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珠子轉了轉,上下打量了葉明一眼,賠著笑臉說:“客,小店有規矩,客人的資訊不能隨便告訴外人……”話沒說完,葉明從懷裡掏出了戶部的公文展開放在櫃檯上。
掌櫃的把公文看了一遍,臉白了,額頭上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來。他連忙從櫃檯後面轉出來,彎腰拱手,聲音都變了:“大人,那位客住樓上,天字二號房。跟他一起來的那位住天字三號房,在隔壁。”
葉明把公文收起來,把道釘攥回手心裡。他沒上樓,在櫃檯邊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讓掌櫃的去沏一壺好茶。掌櫃的連忙吩咐夥計去沏茶,自己站在旁邊著手,不知道該站著還是該走開,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趙栓柱蹲在門口,把那顆舊道釘從葉明手裡接過來,在門檻上輕輕敲了一下。叮——這回聲音清脆,木頭是乾的。他仰起頭,眯著眼看樓上那排窗戶,窗紙白花花的,什麼也看不見。
葉明端起夥計送來的茶喝了一口,茶比碼頭茶棚的好一些,但還是苦。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著。
李長山就在樓上,隔著一層樓板,不到兩丈遠。他隨時可以上去把他抓了,給大理寺。但他沒有。他在等,等李長山自己下來,等那個去濟南找周先生的人回來,等這條線上所有的人都到齊了,一網打盡。
茶涼了,他沒再添水。趙栓柱蹲在門口,把那顆舊道釘攥在手心裡,攥出了汗。王三坐在巷口的馬車裡,右得直直的,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樓上沒有靜。
樓下也沒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