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臻說了句廢話，但曲恆從眼裡讀出了話裡的深意，登時又冒起火。
“我自然認得父親的字跡，但那又如何？”他厲聲質問道：“父親已經死了，難道你也要隨他去嗎？！”
曲臻卻喃喃道出了一句瘋話。
——“我已經隨他去了。”
那一刻，眼裡的閃爍的幽曲恆膽寒。
“哥，喪禮一辦，曲臻便是個死人了，日後無論我以何種份追查此事，那些人都再難找到曲家頭上。”
曲恆怒目看著，將牙咬得咯吱作響。
“所以......”他聲問，“你還是要查下去？”
同樣的話影一也問過，那時曲臻答得很乾脆，但如今面對曲恆，卻猶豫了。
曲臻明白，曲恆不只是在氣的頑固不化。
他更在擔心，擔心自己會失去世上唯一的親人。
垂下眉眼沉默了好一陣子，某一刻，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從包袱裡匆忙翻出陳府拾到的那本手記，攤開遞到曲恆眼前。
“哥，你看，這上面的日期與失蹤的生辰吻合，他們都是吉日出生的孩子，因此才會被選中......”
曲臻說著指向其中一行，而後看向曲恆，目如炬。
“你看這裡，這是你的生辰，哥，若我們晚出生幾年，搞不好也會被選中作為貢品，背井離鄉，盡折磨......”
——“那又如何？”
曲恆打斷，厲聲道：“我已行冠，你亦及笄數載，南國每日都又稚死、凍死，走失之數更不下百十！這世道天子不管，神仙不管，你曲臻又有何能耐更改？”
曲恆一把抹掉眼裡盈出的淚，“你不是想繼承書坊嗎？如今新店已置，店裡的夥計日日盼著開張剪綵，曲臻，你知道那裡有多書嗎？我不知道，我亦無興趣！但我可以告訴你，那些書你一輩子都讀不完！”
“我只知道，我曲恆有個書堆里長大的妹妹，坐擁書海正是的夙願，如今心心念唸的掌書之位唾手可得，卻又心繫什麼湘西謎案，不惜斷指也要手一件與毫不相干的事！”
暮鼓雄渾沉重，燭影闌珊，廂房一片死寂。
曲恆之言聲聲貫耳，震落了曲臻眼裡的淚，啜泣著將頭深深埋了下去，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無助地顆顆落下。
曲恆說得沒錯。
如今想要的一切都近在眼前，卻視若罔聞地、走上了另一條路。
有書自然很好，但曲臻亦想問曲恆、問自己，讀書，究竟是為了什麼？
喜歡書中的故事，沉迷紙張之上的天地，只因自小困於閨閣，難以眺到曲府以外的世界，但當走出七襄，見識到了那所謂的“江湖”，一切，卻都變了。
如今，想融於煙火，想為世道著書，想用筆與墨，清這混沌的軒轅。
但也明白，自己很可能做不到。
軒窗之外，影一默默聽著屋的對話，眸底逐漸黯淡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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