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雨真就一直下到天矇矇亮才停，城西學堂的事，沒有引起任何波瀾，但小廝已經得了上安授意，第二天一早便打聽回來一些訊息。
城西閒宅確係藥鋪家所有，卻是常年賃給一位周姓秀才，秀才以此開辦蒙學，補過活。
“私塾？”上安問。
小廝答：“說是閒宅，聽上去似乎就是特別簡陋的一間，秀才自己就都住在裡頭。”
聞言上安眼底一：“人是否無礙？”
小廝答：
“要不昨晚藥鋪家冒著大雨都要趕過去，正是為的這個，就怕那秀才燒死在裡頭，好在昨日黃昏南邊一戶人家來把秀才找去家裡代寫書信，待至忙完都快二更了，秀才是在回來半道上才聽知著火的事。
那學堂的況可就更糟了。原本差役砸開門後就有不人衝進去救火，誰想就下起了雨，這雨來得突然雨勢還猛，幫忙的四鄰又都紛紛退散，地方本就不大，推推搡搡的難保又倒東西，就更了，竹架燒的燒倒的倒，放在上頭的書，燒壞的掉地的，總之說是等到藥鋪得了訊息趕到時，裡頭一地狼藉，周秀才正一泥水坐在房舍中間哭。”
雖未親至，上安似也已經想見當時形，又想既稱得“秀才”，此人應該也是求過功名的，只是不知在哪一步停了下來，但要到同宿於賃來的學堂屋舍裡，可見生活已屬清貧，如此再想到進景州城後所見滿眼欣欣向榮，一時心亦有異樣緒浮，便對小廝再次吩咐：
“午後你便早些出發，往驛館之前，先到城西繞一圈。”
小廝是機靈人，一聽就懂。
而上安也在稍後走出房間，藉著雨後空氣清新為由在屋外逗留，趁機跟在庭院中收拾花草的老僕攀談閒聊，正說話間，就聽外間有人敲門，老僕應門回來，手裡多了兩包東西。
上安看著像是藥包，便問：“老丈這是……”
日常往來，輕易不問人歲數，此一條看似專指及長者，但上安自小接的禮數教育裡，卻是視同面向所有人，因此，即便對方只是一個普通的僕人，他也只是在心裡猜測。
致仕的陳翰林已過花甲，他家這位老僕，明顯歲數還要大些，即便如此，頭髮灰白的老漢卻是瘦，神更是矍鑠，故上安第一眼見其手提藥包，便覺些許違和。
老僕卻是笑眯眯指了指自己的肩膀，道：“讓老爺見笑了，年輕時落下的傷，七十了，找上門來了。”說著只把藥包不甚在意地往竹籬一掛，仍舊蹲下去繼續剛才的活計。
上安不聲，淡淡道：“若是舊傷，還是仔細讓大夫來給瞧瞧比較穩妥？”
老僕一邊翻花土一邊道：“不礙事，這都多年了，轉涼寒溼就厲害些，佟大夫家這祖傳的方子靈驗，熬上兩劑，喝了便好。”
聽得這話，一個念頭在上安腦海中閃過。
藥鋪掌櫃姓佟，這個已知，眼前這位老僕是景州本地人，住進來後上安也已藉由攀談問明，當時想著，老師買下這個宅子，牙行給找個悉本地的老僕也合理，但眼下聽來，似乎還不是這麼簡單，遂再問：
“祖傳方子？看來得是與那家多年識方無需看診就開了藥來。”
在上安目盯之下，他也靈敏捕捉到蹲地忙活的老僕在自己問話的瞬間，那手上作有個極短的停頓。
但老僕並未如預想那般遲疑沉默，卻是放下小鏟，站起來，朝上安拱手道：
“不瞞老爺，老漢本是這宅子舊主的家僕，在景州待了一輩子，佟大夫三代行醫，自是幾十年老相識，老漢這舊傷年深日久，彼此都清楚，故才敢如此。”
這個回答引得上安眉尾一，他甚至還想了一下才意識到這句話的表達——眼前這位老僕，不僅是現任屋主陳翰林的老僕，更是前屋主的家僕。
房子既是買的，有前任屋主很正常，但，且不說為家僕，為何不跟著主家離開反倒選擇留下，就老僕適才細微反應，上安已約覺著這裡邊定然還有其他什麼可以挖掘一下，但來到景州雖才幾日，外邊暗線帶回來的訊息及案頭要看的材料卻也很多，不怕資訊繁雜，只怕疏，故當下決定先不追問，只留個線頭便好。
思及此，上安便只朝老僕淡淡說聲“原來如此”，便仰頭佯裝深吸一口氣，才再回正臉道：“昨夜雨大，如今雖歇，地面卻還潤，老丈行走時需多些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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